正德二年·1507
郑纪这一病,从正德元年秋立碑那日倒下,前头三日人事不知,药汤灌着才救回来;之后又拖了一冬一春,到正德二年秋才渐渐回阳。
这一日清早,他醒转过来,头一句话不是喊疼,是:
“阿桂,账册。”
阿桂端着药碗进来,一听就急了:“老爷,您都这样了,还要账册?”
药碗是粗瓷的,黑釉,沿上有个豁口。药气苦,混着窗外桂树的香。
“搬来。”
郑纪靠在枕上,声音很虚,却不容商量,
“床头的小几上。”
阿桂没法子,只好把义学、义仓、七桥这几桩公产的账簿,一摞摞抱进来,摆在床头的小几上。
账簿摞起来,有半尺高。最上头那本的封皮,是蓝布的,磨得发了白。
黄氏坐在床沿,一边给他垫枕头,一边叹气:
“你这是把南京户部的堂,搬回家来了。”
枕头是荞麦皮的,窸窣响。黄氏垫好,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户部的堂,我是回不去了。”
郑纪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翻最上头那本义学的簿子,
“可这几桩事,不能随我倒下去。”
黄氏要替他把账簿合上:“你才醒转,缓一缓。”
“缓不得。”
他的手在被上按了按。
郑纪摇头,“我这病,自己知道。能多办一桩是一桩。”
他就着窗外的光,一页一页翻。翻到束脩那一栏,停住了:
窗外的光是秋天的,淡,照在账页上,字显得黑。
“义学今冬的束脩,可有着落?”
阿桂忙答:“老、老奴问过了。今冬的柴米,是梅洋村那几家凑的,够。”
“够不够,要看账,不要听嘴。”
郑纪指着簿子,“这栏写着‘束脩十二两’,实际收了几两?差的那几两,是哪一房欠着,记下来,开春讨。义学的钱,一文都不能悬。”
阿桂连忙应是,取笔要记。
“还有,”
郑纪又翻一页,“义学的先生,束脩不可亏。林先生教了这些年,寒苦。公账里给他加两斗米。教书人的手,不能凉。”
账簿的纸,哗啦响了一声。
“还有那军户家的孩子,”
郑纪又道,“就是腰间挂旧军牌、那年头一个来拜师的。他束脩免了,纸笔钱,从义学公账里出。”
阿桂抬头:“老爷是要把他,留在义学?”
“那孩子骨里正。”
郑纪闭着眼,“我看他,像看见四十年前,那个在义学门口替人挑水的穷小子。他那腰牌,是他爹、他爷爷拿命换来的军籍——如今册子更正了,他是良民了,该读书。”
“义学,往后就交给他跟着林先生读,也替我看着门。”郑纪道。
阿桂记下,又问:“那孩子要是问起,您怎么交代?”
“就说,”
郑纪闭着眼,“他好好读,义学的灯,替他留着。”
他又翻义仓的簿子:“义仓现存谷多少?”
“三百二十石。”
“青黄不接时,放出多少,收回来多少,利息几成?”
郑纪闭着眼,像还坐在堂上对账,“放出太宽,仓里空了,荒年救不了人;收息太重,又成了盘剥。定个例:借一还一,荒年免息。这规矩,写进义仓的碑阴。”
黄氏在旁替他拢了拢被角:“你自己都下不来床了,还操这些心。”
“我下不来床,账不能下不来。”
郑纪睁开眼,“再念七桥的岁修。”
阿桂翻开七桥的册子:“鹿鸣桥,前年修过;步云桥、登瀛桥,去年补了石;朝天桥,今年雨季冲松了两块栏板;市尾桥,前年换过石板;见贤桥,今秋刚架成,还没过大水……”
“桥基呢?”
郑纪追问,“我问的是桥基的石,不是栏板。”
“桥、桥基……册子上没写。”
“岁修的银,去年领了多少?”他又问。
“二十三两。”
“花在哪儿了?”
郑纪追问,“栏板两块,值不了二十三两。剩下的银,是买了石,还是被人扣了?这一笔,开春务必查明白。桥工的钱,一文都不能进私囊。”
“没写,就是没人去看。”
郑纪撑着床沿,要坐起来,喘了口气,又躺回去,
他那只手,撑在床沿上,骨节凸起。黄氏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背。
“六桥都是成化年间修的,几十年了;见贤桥,是今年才在西苑山里架的。山里的水,一年比一年凶。桥基的石若松了,栏板修得再齐,也要塌。”
他喘了口气,一件件交代。
“义仓,托付给你,再搭三房那个老成的侄孙。借谷还谷,荒年免息,一文一谷,都要过你们两人的手,不许一人私自开仓。”
“老奴在。”
阿桂眼眶红了,“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义仓看住。”
“别哭。”
郑纪道,“义仓是荒年救命的。你和侄孙两人管着,进出的账,每季送祠堂晒一回。账要晒,才不发霉;人也一样。”
“七桥岁修,托付给乡约。”
郑纪道,“鹿鸣、步云、登瀛、朝天,今年都把桥基的石,逐块看过一遍;余下三座,各派人盯着。银钱从义仓的出息里出,账目报我。”
人对事,事对银。一桩桩,清清楚楚,像他还坐在南京户部堂上批文书。
他说一句,阿桂记一句。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和他的喘声混在一处。
床头的小几上,账簿摞了三四本,墨是新研的,笔架上挂着他那支旧笔。黄氏看他一笔一笔在簿上画押,手虽抖,数目却写得分明。
义学、义仓、七桥,三笔账,他都在旁边批了朱字。
窗外日影移过檐角,屋里只有算盘珠子偶尔被阿桂拨响一声。郑纪靠在枕上,脸色蜡黄,眼睛却亮着——那是他还在算账时才有的光。
日影从东边挪到西边,他没挪过枕头。黄氏进来添了两回水,他没抬头。
黄氏听着,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你把身后的事,都张罗到头发丝了。”
被角是旧布的,洗得发白。
“身后什么。”
郑纪睁眼,“是眼下。我人躺着,事不能躺着。义学的书声、义仓的谷、七桥的石,哪一样停了,都是仙游百姓的亏空。”
他喘了口气,又道:“我做了一辈子官,算的是朝廷的账;如今归了田,算的是乡里的账。账不同,算盘是同一个——一文都不能亏到百姓头上。”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轻。
黄氏在榻边,攥着他的手。
她的手,也是凉的。
帐外的日影,挪过了檐角。
黄氏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哽咽道:
“都托付完了……你也该歇歇了。”
郑纪点点头,闭上眼,像是真的累极了。
阿桂轻手轻脚收拾账簿,黄氏替他掖了掖被角。众人正要退出去,他却伸手,一把拉住了阿桂的袖子。
那一下,虚软的手,竟攥得很紧。
阿桂愣住,回头:“老爷?”
郑纪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阿桂——卧龙桥,最近,可有人去看?”
阿桂一怔。七桥里头,他独独问的是卧龙。
阿桂迟疑道:“老爷,七桥都托付给乡约了,怎的单单惦记卧龙?”
“别的桥,近年修过;卧龙,是我早年乡居时修的。”郑纪道。
“那桥底下的溪,连着木兰溪的源头。桥要是塌了,不光是桥——是我当年对乡人的那点交代,塌了。”
阿桂应了一声,把那本桥册合上:“老爷放心,明儿我就带人去看。”
桥册的纸边卷了,是阿桂这些年翻的。他合上册子,把笔搁在笔架上。
郑纪这才闭上眼,喉头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阿桂站在榻边,等了一息,没听见下文。他把灯芯剪了剪,屋里亮了一些。
郑纪却没等他答。他闭着眼,又轻声说了一遍,像是说给阿桂,又像是说给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桥,是我当年归田时修的。那道溪,我一村一村跑军册时,不知走过多少回。桥基的石,最怕山里的水……我这心里头,总是挂着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