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丢在义学。
换了别家族老,少不得叫义学的孩子都跪成一排,一个个拷问。郑纪却不。他把那串钱供在义学堂前,叫阿桂把在学的孩子都唤到檐下。
七八个孩子站成一排,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才七岁。郑纪拄着杖,慢慢走过去,也不拍案,也不喝问。
日头从廊檐斜照进来,在青砖上切出一道亮。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
“义学的钱匣里,少了一文。”
他声音很平,“我不查,也不打。谁拿的,自己站出来。说了,一文不罚,还照旧读书。”
檐下静得可怕。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半晌,人堆里一个瘦小的影子,慢慢挪了出来。是五房的六哥儿,才九岁,眼泪汪汪地站在那儿。郑纪看见了,慢慢蹲到和那孩子一般高。他膝盖不好,起身时身子晃了一晃,阿桂连忙要扶,他又摆摆手。
“六哥儿,不哭。”
孩子的眼泪砸在青砖上。
他轻声问,“告诉爷爷,你拿这一文钱,做什么用?”
六哥儿抽抽搭搭。上月,镇上来了个外乡的老先生,穿得干干净净,找到在学的郑家子弟,说他是替“京里贵人”办事的。
六哥儿的鼻涕流到嘴边,他拿袖子擦了擦,袖子上沾了一道灰。
“那、那老先生说,”
六哥儿哭着,“说只要把一文钱押给他,做个‘信物’,回头就给我换个功名,叫我长大当官……”
他抹着泪,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义学的钱是公家的,就一文,拿了做信物,不算、不算偷……”
郑纪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了。
“那老先生,几时来的?”
郑纪的杖头在地上点了一下。
他问,“穿什么衣裳?还找过谁?”
孩子一五一十:“穿青绸直裰,戴个方巾,姓什么没说,只说自己是‘京里贵人门下的清客’;除了他,还找过二房、四房几个大些的哥哥,都许了‘功名’。”
“他说,”
六哥儿想了想,又补一句,“说我爷爷是尚书,我将来的功名,是跑不了的,就差他这一封举荐。”
“那他给了你什么凭据?”郑纪追问。
“什么也没给。”
六哥儿摇头,“他说,信物要我出,举荐信他写。还说,这是天大的情面,旁人求都求不来。”
郑纪站起身,拍了拍孩子的头:“你不偷。你是叫人哄了。回去读书,这一文的事,翻篇了。”
六哥儿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他愣了一息,才磕了个头,转身跑了。
阿桂凑上来,压低声音:“老爷,这‘信物’……是有人拿功名钓咱们郑家的子弟?”
“钓什么钓。”
郑纪眼神一沉,“这是买。走,去镇上。”
他拄着杖就往外走。阿桂要替他取笠帽,他摆了摆手。日头正毒,他走得快,夹袄的下摆扫过门槛。
阿桂按着六哥儿说的模样,在镇口客店里,一找就着了。那清客正跷着腿喝茶,桌上还摆着半碟花生。
客店的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吹得那碟上的花生衣翻了个身。
见郑纪亲自来了,他先是一愣,茶盏都差点没端稳,堆起满脸笑。
客店里的其他茶客,都抬起了头。
他那身青绸直裰的下摆,沾了一点花生衣。
堂前,郑氏的子弟围了一圈。那清客把方巾一按,拿腔拿调:
“尚书公驾到,失敬。在下是奉京中贵人之命,特意来抬举贵府子弟——这可是天大的情面。”
他说话时,眼睛往郑纪身后瞟。郑纪身后,站着七八个子弟,个个攥着拳。
“情面?”
郑纪从袖中取出那文钱,“啪”地拍在案上。
那文钱是旧制钱,中间的方孔磨得溜圆。案面上,茶盏的余温还没散。
满场一静。
“我郑家子弟的功名,要凭一篇文章,一场科举,考出来。”
郑纪盯着他,“不凭一文钱买,不凭什么‘信物’换。你回去告诉你家贵人——郑纪的家门,一文钱,也买不动。”
那清客脸上的笑僵住了:“尚书公,话别说这么满。京里的贵人,可是一片好心,见贵府子弟有才,才肯提携……”
“好心?”
郑纪冷笑,“我的子弟,文章不够,是他们不用功;可你们拿‘官位’去钓一个九岁的孩子,这是好心?这是把郑家的门墙,当买卖的招牌。”
“我再问你一句,”
他往前一步,“你说的那位京中贵人,叫什么?官居何职?”
那清客眼神一躲,干笑:“这……贵人的名讳,小的哪里敢提。”
“不敢提名讳,倒敢提他的‘官位’去钓我郑家的孩子。”
郑纪转向围看的子弟,声音一沉:
他的声音在客店里撞了一圈。
“都听清了?从今往后,外客上门,凡说‘给你功名、给你官位’的,不管他是哪来的贵人——一律挡在门外,不许搭一句话。”
子弟们齐声应是。那两个被找过的大些的哥哥,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
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那方砚台,砚台上的雕工精细,是端砚。他攥着,指节发白。
那两个哥哥里,有一个嗫嚅着出列:
“爷爷,孙、孙儿收过他一方砚台,说是京里贵人赏的。孙儿这就退回去。”
“退。”
郑纪道,“他给你什么,都退回去。今日退一方砚,明日才不会拿自家的功名去换。”
那清客讨了个没趣,悻悻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
“尚书公既然不识抬举——那在下只好如实回禀。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家主人说,”
那清客眯起眼,“郑老先生自己不肯出山,也罢了。只是这一族的小爷们,总得有人替他老人家‘出山’罢?今日请不动,明日再请;明日请不动,还有后日。”
郑纪的瞳孔一缩。
这话不对。寻常客商、说客,绝说不出这种话。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那清客的手腕。那清客要挣,哪里挣得动。郑纪另一只手探进他袖中,抖落出一样东西——
半枚铜牌,上头錾着一个“内”字的残边。
阿桂一看,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内官衙门的腰牌?”
那清客脸色煞白,一把夺过铜牌,抱头鼠窜而去,茶盏都撞翻了一只。
茶盏碎在地上,热茶泼了一地,溅在那半碟花生上。围看的子弟呼啦让开一条道。
阿桂要追,郑纪抬手拦住:“不追。铜牌在他身上,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京里那张脸,我已经看清了。”
茶客们早散了,桌上只剩那半碟花生。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头,不敢出声。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停了。
掌柜的直冒汗。
柜台上的茶,凉了。
茶烟,早散了。
郑纪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檐外的日头明晃晃的,他背上却一阵发凉。
他手里那文钱,被指腹摩挲得发烫。阿桂在旁边候着,不敢出声。
利诱子弟的,不是什么外乡的清客。是京里那张宦党的脸。
“老爷,”
阿桂声音发颤,“他们……这是冲着咱们郑家来了?”
郑纪望着那清客逃去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拳。
“请不动我本人,”
他低声道,“就来买我的子孙。阿桂,这家人,是要从根上,把‘惟礼与法’四个字,给我拆了。”
溪水在镇口流着,声音不大。阿桂跟着他的脚步,听见老爷的杖头戳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叫各房子弟,今晚都到祠堂外候着。明日,我要立一块碑。”
阿桂应了,把那文钱用布包好,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