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1506
《义聚家范》的新版刻好了,头一天刷印,阖门千口都要到堂前领一册。
这范本是黄氏主持修订的,仿的是《周礼》宗法,一条一款,写得明白。郑氏一族,从郑纪那辈算起,丁口上千,散在几房;
靠的就是这一部家范,把千口人拢成一家。
堂前摆了香案。千口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按房站开。郑纪坐在正中,黄氏坐在他侧首。
香案上点着三炷香,烟直直地往上走。院里那棵桂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
“今日发家范,我只说三条。”
他手里那本家范,是黄纸印的。
“一,族中子弟,读书为先,耕读为本;二,族中公产,义学、义仓、桥渡,出入皆记账,一文一谷不得私;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仗势者,杖。”
堂下鸦雀无声。
“郑家出了一个尚书,是朝廷的公器,不是你们一房一房手里的招牌。”
他扫过满堂的子弟,“谁要拿‘尚书爷’三个字去压乡里、欺邻舍,家法不饶。”
话还没落,堂外一阵喧哗。一个挑着柴担的汉子,跌跌撞撞闯进来,后头跟着几个郑氏的家仆,拦也拦不住。
“老、老老爷!”
汉子扑通跪下,柴担扔在地上,半边脸青肿着,
“小的是隔壁梅洋村的,姓王。今日挑柴进城,路过三房门口——”
他话没说完,堂下人群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色就白了,往人堆后头缩。
郑纪一眼就看见了:“三房的成哥儿,出来。”
那少年被人从人堆里推出来,低着头,不敢作声。
他鞋面上沾着泥,是从三房跑过来时踩的。
“说。”
郑纪看着那卖柴汉子的脸,又看看少年,
“怎么回事。”
少年嗫嚅着,半个字也吐不出。倒是那卖柴汉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小的挑着担,没给这位‘尚书爷的孙子’让路。他叫家仆把小的摁在地上打了一顿,柴担也抢了,说要‘罚买路钱’。”
他的鞋尖在青砖上划了一下。
“罚买路钱?”
郑纪重复了一遍,“你一个挑柴的,过他家门口,要给他买路钱?”
“他说……”
汉子咽了口唾沫,“他说,他爷爷是朝廷的尚书,这条街,就该让着郑家。”
郑纪转头,看那缩头的少年:“是你叫家仆动的手?”
少年脸一白,嗫嚅道:“是、是家仆自己要拍孙儿的马屁……孙儿没叫他们打人。”
“好个没叫。”
郑纪冷笑,“你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家仆把人摁在地上打。你没叫,可这巴掌,是借你的名打的。”
堂下千口,一片哗然。
郑纪没当即发作。他先弯腰,把那汉子从地上扶起来,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问:
“打断几根肋骨?”
“没、没断,就是脸肿,胳膊青了。”汉子连忙道。
郑纪转头,叫阿桂:“把人搀到偏房,上药。再取十文柴钱、五文伤药钱,点清楚,给人家。”
阿桂应声要去,郑纪又补一句:“当着众人的面点,一文都不能少。义学的账怎么点,郑家的账就怎么点。”
钱点清了,亲手递到汉子手里。汉子捧着钱,反倒慌了:
“老爷,小的不是来要钱的……小的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几文钱是旧制钱,边缘磨得发亮。汉子捧着,手抖得厉害。
郑纪又转向那几个跟着来的家仆:“打人的,是哪一个?站出来。”
两个家仆脸如土色,扑通跪下。“回去扣三个月月钱,给王汉子做赔补。”
他们的月钱牌,还挂在腰上。
郑纪道,“你们是替主子家当差的,不是替主子家仗势欺人的。”
“气要顺,钱也要赔。”
郑纪这才转过身,盯着那缩头的少年,
“成哥儿,你可知错?”
少年“扑通”跪下,眼泪下来了:“爷爷,孙儿错了……”
“错在哪儿?”
“孙儿……不该仗势打人。”
“不止。”
郑纪一字一句,“你打的是王汉子一个人么?你打的是‘尚书爷’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朝廷给的,你拿来打乡邻,回头砸的是你自己的头。”
他回头:“家法。”
三房的族长变了脸色,出列道:“大哥,孩子还小,初犯……罚跪祠堂也就是了,家法是不是重了?”
“今日轻饶他,明日他就敢打第二个王汉子。”
郑纪看着他,“三弟,你是三房的族长,护短,就是害他。”
黄氏也忍不住低下头,却终究没替孙儿求情。她只轻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是我惯的。要罚,连我也记一过。”
“你不罚。”
郑纪摇头,“范是你订的,你守得最严。”
藤条取来了。郑纪没有亲手打——他是爷爷,不是衙役。他叫三房族长执家法,当着阖门千口,打了那少年十藤条。
藤条是荆条削的,韧性足,一鞭子下去,衣裳就裂了。少年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没哭出声。
“打完了,再做三件事。”
郑纪道,“一,给王汉子磕头赔礼;二,这桩事写进《家范》附簿,传示阖门,叫各房都看看;三,从今日起,成哥儿去义学扫三个月地,一文月钱不领。”
“郑家的孙子,”
他补一句,“先学怎么把腰弯下去。”
那少年磕完头,爬起来,低着头,没敢抬眼。他偷偷看了爷爷一眼。郑纪别过脸,望着堂外那棵桂树,好一会儿没说话。风把桂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王汉子反倒慌了,拉着少年的手:“小公爷,起来起来,这事揭过去就是了,老庄稼人不记这个仇。”
王汉子的手是粗的,掌心有挑柴磨出的厚茧。他拉着少年的手腕,那手腕细,皮包骨。
“仇你不记,规矩不能不立。”
郑纪道,“你今日受的委屈,我替阖门千口记下了。往后再有仗势的,你只管来堂前告。”
那少年对着卖柴汉子,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汉子慌得连连摆手。
堂下千口,静得能听见香案上的香灰落下。
站在前排的几个孩子,被大人按着肩,不敢动。
有一房的老人低声道:“老爷这是把家范,真当王法使了。”
旁边人接话:“今日打的是三房的孙子,明日打的就是我家的。这范,是真范。”
郑纪站起身,看着满堂的子子孙孙:
“都听见了?仗势者,杖。今日杖了一个成哥儿,是叫千口人都记着:郑家的势,是用来护乡里的,不是用来压乡里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千口人站在院里,没人敢出声,只有
家范一册册发下去,千口人捧着那薄薄一本,像捧着一块烫手的铁。
那本子是黄纸印的,封皮上写着“义聚家范”四个大字。
散了堂,众人各自回去。郑纪刚要起身,义学的林先生满头是汗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钱匣。
“东园公,”
林先生声音发紧,“义学的账,出了点岔子。”
郑纪放下手里的书:“多少?”
“就、就一文。”
林先生把钱匣递过来,“卖纸笔的一串钱,每日都点。今儿点来点去,对不上数——少了一文。”
一文。换了别家,谁会放在心上。
可郑纪接过钱匣,脸色却变了。他盯着那一串用红绳穿着的铜钱,半晌,说了一句:
那串铜钱上,有一枚是新铸的,字口还锋利,其余的都磨得发亮。
“义学的账,向来一文不差。这一文,是谁拿的?”
他的声音不高,堂前却静下来。
千口人,连气都不敢大出。
没人敢动。
堂前的风,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