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揣上账本叫赵红梅出门,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腰里一别就要走。苏晚把烧火棍抽出来搁门后头,“去公社对账你拎个棍子算咋回事?人家还以为咱去打架。”
“那万一打起来呢?”
“打起来我上,你负责把账本抱好了别让人抢走。”
赵红梅把账本往棉袄里一塞,“包我身上。”
俩人走了四十多分钟到公社供销社,两间砖房,门口挂着木牌子,柜台后头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嗑瓜子。苏晚把介绍信递过去,“柳河大队豆腐坊的,来核对往供销社供货的账目。”
女同志把瓜子皮一吐,“等着,我喊孙主任。”说完挑帘子进后屋了,半天没出来。
赵红梅等得不耐烦,“这啥意思?晾着咱?”
苏晚往柜台前一靠,“晾就晾,正好看看他们咋对别人。你看那女同志进去之前把咱介绍信塞兜里了,正常流程该搁柜台上登记。”
又等了十来分钟,后屋门帘一掀,出来个男的,四十出头,瘦高个儿,头发抹得油亮,穿件蓝卡其布中山装,胸口别两支钢笔。苏晚认出来了——孙福贵,陈副主任的连襟,秃顶男人招供那个。
孙福贵脸上笑呵呵的,“苏晚同志!久仰久仰,省报地区报都登了,咱公社出了名的典型。”手伸过来要握,苏晚没接。
“孙主任,我来核对豆腐坊往供销社供货的账。您让人把我介绍信收走了,麻烦还回来。”
孙福贵笑僵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介绍信搁柜台上,“误会误会,小王不懂事。”扭头冲后屋喊,“小王!给苏晚同志倒水!”
苏晚把介绍信收好,“水不喝了。账本呢?咱对账。”
孙福贵往柜台后头一坐,“对账啊……行,我让小王翻翻。”又扭头喊,“小王!把豆腐坊的供货账找出来!”
小王从后屋探出半个脑袋,“孙主任,那账不归我管啊……”
“让你找你就找!”
又等了十来分钟,小王抱了本卷了边的大账本出来,往柜台上一搁。苏晚翻开一看,眉头拧起来了——十月份往供销社送了二十四板豆腐,账上只记了十八板,剩下六板没影了。
“孙主任,十月初八送了六板豆腐,账上没记。”
孙福贵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天可能漏记了,底下人干活毛糙……”
“漏记了钱呢?豆腐钱给没给?”
孙福贵拿手指头在账本上划拉,“这个……我得查查原始单据。”
苏晚把账本合上,“孙主任,我豆腐坊的账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十月初八六板豆腐,你供销社的人签收的,签字叫李春芳。你把人叫来问问。”
孙福贵脸上挂不住了,“李春芳调走了。”
“调哪儿了?”
“调……调县里了。”
苏晚从兜里掏出自己那本账,翻到十月初八那页推过去,“签字在这儿呢,李春芳三个字。
她调走了没关系,你供销社十月份总共收了我二十四板豆腐,按合同每板两毛,你该付四块八。账上只记了十八板三块六,差一块二。这钱哪儿去了?”
孙福贵脑门上冒汗了,拿手绢擦了擦,“可能是小王记账的时候弄串了……”
“串了?你供销社收了我豆腐,钱付了多少你心里没数?”苏晚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孙主任,差额虽然不大,可性质不一样。我豆腐坊是集体副业,每一板豆腐都是大队的财产。
你账上差一块二,传出去人家咋说?说柳河大队豆腐坊账目不清,还是说你供销社坑知青集体财产?”
赵红梅在旁边插嘴,“孙主任,你给句痛快话,那一块二咋回事?”
孙福贵脸色难看起来,站起来把后屋门帘一摔,“苏晚同志,你这是来对账还是来查账?我供销社管着全公社物资调配,账目复杂得很,偶尔差个块儿八毛的正常……”
“正常?”苏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孙主任,我干记工员之前对过王府……对过我们大队全年的账,差一分钱我都得翻到半夜。你说差一块二正常?那行,我往公社陈主任那儿递个条子,让他评评理。”
孙福贵脸色变了,“你找陈主任干啥?他忙着呢。”
“他忙不忙的,我这事儿他得管。另外——”苏晚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方主任昨天让捎话,说你连襟赵福生开假介绍信的事已经报上去了,调查组下周下来。你猜调查组查赵福生的时候,会不会顺带查查你供销社的账?”
孙福贵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拿手绢擦了半天汗,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苏晚你别欺人太甚!我孙福贵在公社干了十几年,你一个丫头片子刚来几天就敢查我账?”
苏晚没理他,冲后屋喊了一嗓子,“小王!你出来!”
小王从后屋磨磨蹭蹭出来。苏晚看着她,“十月初八那六板豆腐谁签收的?李春芳还是你?”
小王看了孙福贵一眼,孙福贵拿眼瞪她。苏晚往前半步挡住孙福贵视线,“小王你看我。你一个月挣多少工资?”
“二……二十二块。”
“孙福贵拿你顶账你乐意?李春芳调走了,账上差的钱说不清,最后赖谁?赖你头上。”
小王嘴一瘪,“苏晚同志我说实话,那六板豆腐孙主任让我记成损耗了,说豆腐放坏了扔了。可那豆腐好好的,我亲手搬库房里的……”
孙福贵急了,“你胡咧咧啥!”
苏晚回过头看他,“孙主任,你让小王记损耗,豆腐呢?搬哪儿去了?”
孙福贵嘴唇哆嗦半天,一屁股坐椅子上不吭声了。苏晚拉过把凳子坐下来,“孙主任,我这人不爱把事做绝。你连襟赵福生的事是赵福生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你把豆腐钱补上,写个情况说明交公社备案,以后别在账上动手脚,今天这事我当你一时糊涂。
你要非跟我掰扯,那我现在就给方主任打电话,调查组提前下来,连你连襟带你这供销社一块儿查。”
孙福贵脑袋耷拉着,过了好半天才闷声说了句:“补。我补。”
他从抽屉里摸出钱包数了一块二搁柜台上。苏晚把钱收好,“情况说明呢?”
“我……我写。”
“现在就写。写完我带走。”
孙福贵磨磨蹭蹭拿了张信纸写说明,苏晚在旁边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写完了苏晚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赵红梅,“收好了。”
赵红梅把说明和账本一块儿塞棉袄里,拍了拍胸口,“放心吧,丢不了。”
俩人出了供销社大门,赵红梅憋不住乐了,“苏晚你没看见孙福贵那张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别乐。这事没完。”苏晚把那一块二毛钱揣兜里,“他补了钱写了说明不假,可心里肯定记恨咱。回去跟老周头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
赵红梅把烧火棍又摸出来了——这回从棉袄后腰抽出来的,苏晚都没注意她啥时候又别回去的,“他记恨就记恨,咱账本硬气怕他啥?”
苏晚拿过烧火棍掂了掂,“表姐你这棍子别老别腰上,回头掉出来砸脚面。”
俩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走到半道碰见老郑骑着马过来,“苏晚!老周头让我来找你,说陈副主任刚打电话到大队部,让你下午去公社一趟,说要跟你谈谈。”
苏晚跟赵红梅对了个眼神,“谈啥?”
“老周头问了一嘴,陈副主任说‘谈谈豆腐坊下一步发展’。老周头寻思不对劲,让你去之前先到他那儿碰个头。”
苏晚点了点头,“郑叔你先回去跟周叔说,我回村放个账本就过去。”
老郑调转马头走了。赵红梅拽住苏晚胳膊,“陈副主任要跟你谈发展?他连襟刚被你查了,他谈发展?谈个屁!”
“我知道。”苏晚把烧火棍塞回赵红梅手里,“他这是投石问路。他连襟出了事,他想看看我啥态度。我要是软了他就接着使绊子,我要是硬了他就缩回去。你回去把账本锁好,我去公社看看他到底说啥。”
赵红梅不放心,“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了豆腐坊谁管?姜小月一个人忙不过来。放心,陈副主任还能吃了我?他敢动我一根头发,方主任那边饶不了他。”
赵红梅咬了咬嘴唇,“那你把烧火棍带上。”
苏晚乐了,“我去公社谈发展拎根烧火棍?你咋想的?”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那你答应我,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往死里揍他。”
苏晚拍了拍她肩膀,“放心。这世上能欺负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赵红梅半信半疑地走了。苏晚回知青点把账本锁好,换了件干净棉袄往公社走。走到公社大门口正好碰见陈副主任送人出来。陈副主任看见她招了招手,“苏晚!来来来,我正想跟你好好聊聊。”
苏晚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陈副主任倒了杯热水推过来,“苏晚啊,你这豆腐坊搞得不错,地区都挂了号。不过有些事我得提醒你——干事不能太急,得注意团结。你跟孙福贵今天在供销社吵吵,底下人都议论呢。”
苏晚端起水喝了一口,“陈主任,我今天是去对账,不是去吵架。孙福贵账上差了我六板豆腐的钱,我拿着账本去核对,他补了钱写了说明。这叫吵架?”
陈副主任脸上笑僵了一下,“补了?他补了就行。我的意思是,你查账可以,方式方法得注意。供销社毕竟是公社的脸面,你查出来他有问题,私底下跟我说,我来处理,别当面锣对面鼓的。”
“陈主任,我当面锣对面鼓是因为我账本干净,经得起看。我要是在背后告状,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苏晚使阴招呢。”
陈副主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行,你这丫头嘴厉害。那咱说正事——地区现场会下月初八,你发言稿准备咋样了?”
“差不多了。”
“副专员来听,你最好把柳河大队明年规划讲清楚。另外——”陈副主任往前探了探身子,“孙福贵那边的事,你到此为止。赵福生开假介绍信的事方主任查他的,你别掺和。咱公社出个典型不容易,别因为底下人犯浑把典型给搅和黄了。”
苏晚心里冷笑一声。陈副主任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连襟的事你别管,我不找你麻烦。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搁,“陈主任,方主任查赵福生是方主任的事,我管不着。我只要把豆腐坊干好、现场会开好,别的一概不掺和。您放心。”
陈副主任松了口气,“行,你明白就好。”
苏晚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公社总机室,给方主任拨了个电话,“方主任,我苏晚。陈副主任刚找我谈话了,让我别掺和赵福生的事。另外孙福贵补了豆腐钱写了说明,您那边调查用得上。”
方主任在电话那头乐了,“丫头你行啊,一天工夫把供销社的账都翻了。说明你收好了,调查组下周下来,到时候你交上去。另外你提防着点陈副主任,他今天找你谈话是探你口风。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
“我明白。方主任您放心,我软不了。”
挂了电话苏晚往柳河走,走到村口看见赵红梅、姜小月、许萍仨人站在豆腐坊门口等她。赵红梅手里拎着烧火棍,姜小月攥着锅铲,许萍拿着账本。
苏晚走过去,“你们仨干啥?”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陈副主任没欺负你吧?”
“没有。他让我好好准备发言稿。”
赵红梅松了口气,把烧火棍往灶台后头一搁,“那就行。包子蒸好了,猪肉豆腐馅的,先吃饭。”
四个人进屋围灶台坐了一圈。苏晚咬了口包子,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孙福贵补钱写说明的时候姜小月拍手叫好,说到陈副主任让她别掺和的时候赵红梅把筷子一搁,“他凭啥不让你掺和?他连襟犯法他还有理了?”
“他不让掺和是他的事,我掺和不掺和是我的事。方主任说了,调查组下周下来,到时候我把孙福贵写的说明一交,赵福生那事跑不掉,陈副主任想捂也捂不住。”
赵红梅把筷子捡起来,“那咱就等着看戏。”
苏晚啃完包子把明天要干的活儿派了——赵红梅盯着豆腐坊产量,姜小月把榛子林的套子重新下一遍,许萍把明年规划草稿整理出来。仨人应了各自回屋。
苏晚最后一个走,她把灶台收拾了,正要吹灯,忽然听见后山坡上有动静。她推开后窗探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后山坡榛子林边上好像有个人影晃了一下。苏晚把灯吹了,从后窗翻出去,脚尖点地蹿上房顶。那道人影正往榛子林深处走,扛着把斧子,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鬼鬼祟祟的。
苏晚从房顶上飘下来跟在后头,跟了百十步那人进了榛子林,忽然往地上一蹲,从兜里掏了把东西往树根底下撒。苏晚凑近了一看——撒的是石灰,专门往榛子树的根上撒。石灰烧根,树就死了。
苏晚火腾地上来了。这林子是柳河大队的副业指望,冬天收榛子卖钱,树死了明年啥也没有。她往前迈了一步,“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毁林,你哪个大队的?”
那人吓得斧子都扔了,扭头看见苏晚,腿一软跪地上了。月光照着脸——刘建军。
苏晚看着他撒了一地的石灰,咬了咬后槽牙,“刘建军,我昨天咋说的?明天之前离开柳河。你这是临走之前给我留个念想?”
刘建军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苏晚你听我说……”
“我听得够多了。”苏晚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拎起来,“走吧,这回我不把你送大队部了。我直接送你到公社派出所。毁坏集体林木,你自己跟公安说吧。”
刘建军一听派出所吓得直蹬腿,“苏晚你饶我这回!我明天就走!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苏晚没理他,拎着他往山下走。赵红梅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苏晚拎着刘建军,立马把烧火棍抄起来了,“他又干啥了?”
“后山榛子林里撒石灰毁树。”
赵红梅抡起烧火棍就要打,苏晚拦住她,“别打。打了还得给他治。送派出所去。”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行,送派出所。我跟你一块儿去。”
俩人押着刘建军往公社走。姜小月和许萍也追出来了,四个人前后围着,刘建军插翅也跑不了。公社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披着大衣出来一看,“咋回事?”
苏晚把情况一说,民警把刘建军铐暖气片上了,“刘建军是吧?你上回写检查不是说不折腾了吗?这回毁林,性质比上回严重多了。”
刘建军抱着暖气片哭丧着脸,“民警同志我错了……”
“错了上里头慢慢说去。”
苏晚办完手续出来,赵红梅站在派出所门口等她。雪又开始下了,赵红梅把围巾解下来给苏晚围上,“走吧。回家。”
苏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表姐,你说刘建军这人图啥?”
赵红梅想了想,“图啥?图个心里舒坦呗。他觉得你把他对象抢了,他得找补回来。找补一回不成就再找补,结果找补进去两回。”
苏晚乐了,“你这话说得有水平。”
“跟你学的。”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回去我给你热碗豆浆。”
四个人踩着雪往回走,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照得路上明晃晃的。苏晚走着走着忽然说了句:“赵红梅,你那个烧火棍别老扛着,人家以为咱柳河大队出女土匪了。”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谁敢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晚笑着往前走。她心里清楚,刘建军这回进了派出所,没个十天半月出不来。陈副主任那边再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她苏晚连人都敢送派出所,还有啥不敢干的?
她正想着,赵红梅凑过来小声问:“苏晚,你说派出所能关刘建军几天?”
“看毁了多少树。往多了说半个月,往少了说七天。”
“那出来以后呢?”
“出来以后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柳河他待不下去了。”
赵红梅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了句:“那你爸那边呢?你弟名额的事咋弄?”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她爸苏建国上回挨了一脚灰溜溜走了,可苏强那个工农兵学员名额的事肯定没完。她爸那人,想要的东西弄不到手不会罢休。
“回头再说。”苏晚把围巾紧了紧,“先把眼前的事办了。调查组下周下来,现场会下月初八,这两件办完了我回趟安市,跟我爸把话彻底说清楚。”
赵红梅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回去?”
“回去又不是打架,我一个人够了。”
赵红梅把烧火棍抡了一圈,“那不行。你回去带上我。你爸要再敢动手,我拿这棍子替你抽他。”
苏晚噗嗤笑了,“行,带上你。”
四个人说说笑笑回了村。豆腐坊的灯还亮着,灶上温着豆浆。苏晚进屋喝了一碗,躺炕上闭眼运了运功——三成内力还在,经脉畅通。她把手掌摊开,掌心那团热气跳了跳,又缩回去了。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可她不怕。这七零年代的日子,她越过越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