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晒龙袍。
洛阳城的家家户户都把衣裳被子搬出来晒,求个晴天。我挑这天放排,就图个吉利,盼一路顺当。
伊水上游,伏牛山脚下。工匠们忙活了半个月,砍下来的巨木拿铁链跟绳索捆成排。一张排几十根木头,捆得死死的。排上插着天工监的旗,蓝底白字,风一刮哗啦啦响。
我站岸边,瞅着头一张排下水。
巨木浮起来,排顺着水势往下淌。工匠立在排上,手里攥着长篙,往河底一撑,方向就控住了。水急篙子撑不住,就换桨划。排走得慢,可稳当,稳稳当当往下游去。
一张接一张,几十张排连成一条长龙,在伊水上弯弯扭扭往前挪。
消息传得快。两岸老百姓听说天工监放排,全涌到河边来看。站岸上的,爬树上的,还有上了房顶的,黑压压一片全是人脑袋。
“快看快看!过来了!”
“嚯,这排也太大了吧!得多少根木头啊?”
“少说上百根!光这一张排就够盖好几间房了。”
“天工监是真有两下子,这么长的木头都能弄出来。”
我站在最前头那张排上,手里拄着竹篙,死盯着前头河道。裴行俨站我边上,腰里别着刀,眼睛四处扫。
最险的一段叫老虎嘴。河道窄,水又急,河当心还横着一块大礁石。早年间放排的船工最怕这段,十回里八九回要出事。
我提前叫人在礁石前头垒了道导流堤,全用大石头堆的,水到这儿就顺着堤往边上走了。木排到了这里,顺着导流堤的走向,绕过了礁石。
可有一张排还是出了岔子。铁链松了,几根木头散了架,顺着水往下冲。站在排上的工匠慌了神,篙子撑偏了,整张排直直朝礁石撞过去。
“撑住!往左!”我站在岸上喊。
那个工匠咬着牙,把篙子插进河底的石头缝里,使劲一撑。木排猛地转向,擦着礁石过去了。岸上的人全松了口气。
三天后,第一批木排到了洛阳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百姓们挤在岸边,伸着脖子看。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打鼓,还有人端着酒碗等着犒劳工匠。
木排靠岸,工匠们把铁链解开,一根根巨木被吊上岸。木料堆得跟小山一样,散发着松脂的香味。
武则天派人在码头设宴,犒劳我和工匠们。酒席摆了上百桌,从码头这头摆到那头。红烧肉、白切鸡、大碗酒,管够。
裴行俨端着酒碗站在码头上,看着源源不断的木料运过来,转头对我说:“你不仅懂技术,还懂人心。”
我笑了笑。“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
百姓们唱起了民谣。“伊水清,伊水长,伊水送木到洛阳。明堂起,天下昌,女皇万岁寿无疆。”
歌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又从码头传到城里,没两天全洛阳的人都会唱了。
第一批木料全部运抵明堂工地,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工地上热火朝天,工匠们开始搭框架。大梁一根根立起来,柱子一根根竖起来,明堂的骨架一天比一天高。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根木料的摆放。拿着图纸,对照着实物,一根一根地看。
看到第三十六根大梁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那根梁架在最中间的位置,是明堂的主梁。我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又爬上架子,拿尺子量了量柱子的间距,量完以后又看图纸。
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裴行俨在底下喊。“怎么了?”
我没答话,从架子上爬下来,把图纸铺在地上,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画完以后,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很久。
“这个图纸有问题。”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承重柱的间距太大了,横梁的跨度超出了木材的承载极限。如果按这个图纸施工,明堂建到第三层,底层的横梁就会断。”
裴行俨皱起眉头。“图纸是谁画的?”
“将作大匠冯思勖。”我把图纸卷起来,“我见过他的原稿,不是这样的。”
“你是说,图纸被人动过手脚?”
我摇头。“说不好。图纸已经定了,谁都不敢改。可如果没人改,明堂就是个危楼。我得把原稿调出来,一行一行比对。”
我拿着图纸往天工监走,走得很快。裴行俨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民谣声,还在唱伊水送木到洛阳。可我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洛阳城的百姓都去寺庙进香祈福,我也去了白马寺。给明堂工程求了支签,签文写着“根基不稳,大厦将倾”。我把签条揣进袖子里,没跟任何人说。
从白马寺回来,又去工地转了一圈。
明堂的框架已经搭了一部分,柱子立了几十根,横梁架了十几根。架子搭得高,站在底下往上看,那些梁柱交错在一起,跟林子似的。
我站在最中间那根柱子底下,仰头看了半天,然后顺着梯子爬上去,用尺子量了量柱子的间距。量完以后又爬到另一边,量了另外两根柱子的距离。在上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把每一根柱子的位置都量了一遍。
下来以后,没回天工监,直接去了工部的档案房,调出了冯思勖的设计原稿。
冯思勖是将作大匠,明堂图纸是他亲手画的。原稿锁在工部档案房里,谁借阅都要登记。我把原稿摊在桌上,跟施工图纸并排放在一起,一行一行地比对。
比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施工图纸上的承重柱间距,比原稿多了五尺。
五尺,一胳膊长。一根柱子差五尺,几十根柱子加起来,整个受力结构全变了。我拿尺子量了量图纸上的尺寸,又拿笔算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结果很清楚。承重柱间距过大,横梁的跨度超出了木材的承载极限。按这个图纸施工,明堂建到第三层,底层的横梁就会断裂。
整栋楼会塌。
我翻出施工图纸的修改记录。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的修改者是一个叫孙正的人,工部的小吏,负责描图。
裴行俨带人去抓孙正,到了他家门口,门从里面反锁着。踹开门进去,孙正吊在房梁上,已经死了。
桌子上摆着一封遗书,上头写着:图纸是我改的,我该死。我拿起遗书看了看,纸是普通的竹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歪歪扭扭,看着像是匆忙写的。
裴行俨让人在孙正家里搜了一遍。床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里头装着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封信。
信上的笔迹,跟李昭德的密信一模一样。
我把信看完,递给裴行俨。“李昭德已经被流放了,不可能再作案。朝中还有他的同党。”
裴行俨接过信看了看。“这封信的笔迹确实是李昭德的,但写信的时间是在他被流放之后。”
“那就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
“能模仿到这种程度,不是一般人。”
我把信折好,收进木匣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白马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我要连夜写奏折,请求暂停明堂工程,重新审核图纸。”
裴行俨愣了一下。“暂停明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朝野震动,反对派抓住把柄,陛下压力更大。”
“那你还要做?”
我转过身,看着他。“不做,明堂就是个危楼。建到一半塌了,压死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上百条人命。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我坐到桌前,铺开纸,开始写奏折。写了撕,撕了写,桌底下扔了一地的纸团。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写出一份让我满意的。
裴行俨站在我旁边,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
“我陪你去送。”
两人骑马进宫,到宫门口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高延福接过奏折,送进去给武则天看。我和裴行俨站在殿外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高延福才出来。
“陛下召你进去。”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奏折摊在面前的桌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我跪在地上,等着她开口。
“你知道暂停明堂工程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朝中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朕的明堂建不起来,说朕的江山不稳。这些你想过没有?”
“臣想过了。”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着。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出真凶,修改图纸。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否则,我就要承担全部责任。
我磕了个头。“臣领旨。”
走出殿外,天还没亮。裴行俨跟在身后,两人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月亮挂在头顶,照得地面白花花的。
裴行俨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冰凉,他的手掌热乎乎的。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月亮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