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扎在伏牛山深处，几十间木屋，围出一个大院子。院里堆的全是巨木，砍好了的，上百根打底。
　　裴行俨连夜审那个独眼大汉。
　　审讯就摆在山寨大堂里。火把插在墙缝上，照的满屋子通亮。独眼大汉绑在柱子上，衣裳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有血，嘴还是硬的。
　　“老子就是山贼，砍树卖钱，咋了？”
　　裴行俨不跟他废话，让人摆了一桌子从寨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官造的刀枪，朝廷发的盐引，还有几封信。独眼大汉一瞧见那几封信，脸色就变了。
　　裴行俨拿起一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赵家的私兵，落草为寇，还带着官造武器。你说，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会怎么判？”
　　独眼大汉咬着牙，不吭声。
　　裴行俨让人解开他，按在地上，往他手指头里扎竹签。一根，两根，三根。独眼大汉疼的浑身发抖，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脸都白了。
　　第四根扎下去，他扛不住了。
　　“我说！我全说！”
　　裴行俨停手，蹲下来看他。
　　独眼大汉喘了好一阵，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是赵家私兵。赵家被抄家后，我们逃进伏牛山，落草为寇。赵家老爷临死前吩咐过，让我们守着这片林子，不让朝廷砍。”
　　“赵家都倒了，你们还守着干什么？”
　　“有人给钱。”独眼大汉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每个月都有人送银子来，让我们占着林子，抬高木材价。谁来砍树，就打谁出去。”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走过去，从桌上拿起那几封信，一封一封的看。
　　“这些信谁写的？”
　　独眼大汉犹豫了一下，裴行俨又拿起一根竹签。他赶紧招了。“工部李侍郎。李昭德。”
　　我拆开信，里头写着：只要赵家能控住伏牛山的木材，工部便高价收购。落款处盖着工部侍郎的印。
　　信递给裴行俨。“笔迹对一下。”
　　裴行俨拿出之前李昭德写的公文，两下一比，笔迹一模一样。印章也是真的。
　　信摊在桌上，我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流沙纸，盖在信上，拿炭笔轻轻拓了一遍。墨迹透过流沙纸，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印了出来，清清楚楚。
　　“铁证。”拓本收好，又让工匠画下山寨周围的地形，标上木材堆放的位置，山贼巡逻的路线，还有通往山下的几条小道。
　　独眼大汉看见我做这些，脸彻底垮了。人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所有证据装进一个木匣子，锁好，交给裴行俨。“明天一早回洛阳。”
　　夜已经深了。我走出大堂，站上山寨高处，看脚下的群山。夜空里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山下黑漆漆，看不见一点灯火。远处白云寺的钟声又响了，这回比白天听着更远，更悠长。
　　裴行俨走到我身边。“这地方不适合久留，明天天一亮就走。”
　　我点了点头。“回去以后，直接进宫。这些证据，够扳倒李昭德了。”
　　裴行俨沉默了一阵。“李昭德是武三思的人。”
　　我转过头看他。“武三思？梁王武三思？”
　　“他是武则天的侄子，权势滔天。李昭德能当上工部侍郎，就是武三思举荐的。扳倒李昭德，等于得罪武三思。”
　　我没吭声，转身看着山下的黑，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我骑马打头阵，木匣子搂在怀里。独眼大汉捆在马上，两个官兵押着。裴行俨走在最后，隔一阵就回头瞅一眼，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往回走比来时快多了。我心里急，马跑的飞快，后头的人追的直喘气。
　　路过白云寺，钟声又响起来。我勒住马听了两声，一夹马肚子，接着往前跑。
　　朝堂上有场硬仗要打，比收拾山贼难多了。山贼使的是刀，李昭德使的是权。武三思使的，是比刀跟权都厉害的东西。
　　我搂紧怀里的木匣子，纵马冲下山坡。裴行俨紧跟在后头，官兵们也追上来，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洛阳。
　　紫宸殿上，龙椅后头挂着武则天亲笔写的明堂两个字，笔锋压的重，看一眼就觉得沉。
　　我跪在殿上，打开木匣子，取出赵家私兵的供词跟李昭德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高延福走下来接了，呈给武则天。
　　武则天翻开密信，扫了一眼，脸就沉下来了。
　　殿上一下炸了锅。官员们交头接耳，嗡嗡声越来越大。李昭德站在队列里，脸唰的白了，可很快又稳住了。
　　他从队列里出来，扑通跪下，嗓门扯的老高。“诬陷！！这是诬陷！！洛文心，你为了邀功，竟敢伪造证据？！”
　　我没理他，冲武则天拱手。“陛下，臣请求当堂对质。”
　　武则天点点头。
　　我起身，从木匣子里取出密信原件跟拓本，并排举起来。“李侍郎，这信上的笔迹，是你的吧？”
　　李昭德冷笑一声。“笔迹可以模仿！你随便找个会写字的照着抄一份，谁能看出来？”
　　我不跟他争，信一翻过来，手指点住右下角那方印章。“这是工部侍郎的官印，天下就一枚。你说说，谁能模仿的来？”
　　李昭德额头冒汗了，声音没刚才那么硬。“印章……印章是偷盖的！你趁我不注意，偷偷盖上去的！”
　　我笑了一下，冲武则天躬身。“陛下，臣请传证人。”
　　两个禁卫押着独眼大汉上殿。这人手上缠着布条，脸青一块紫一块，两条腿抖个没停。一进殿，扑通就跪了。
　　我盯着他。“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独眼大汉低着头，声音直打颤。“小的原是赵家私兵。赵家抄家之后，我们逃进伏牛山落了草。李侍郎派人寻到我们，叫我们占着那片林子，不许朝廷砍树。每月送银子来，还说只要攥住木材，工部就高价收。明堂工地前头出的那几回事故，也是李侍郎指使我们干的。”
　　李昭德脸白的跟纸似的，嘴唇直哆嗦。“血口喷人！！你一个山贼，说的话也能信？”
　　我又从木匣子里抽出一沓纸，伏牛山巨木森林的勘测报告。上头记着树种跟数量，还有位置，后面附了山寨地形图，木材堆在哪儿，山贼走哪条路巡逻，写的清清楚楚。
　　“陛下，伏牛山那片巨木森林原是朝廷的产业。赵家私兵霸着林地，垄断木材，高价倒卖，李昭德在背后收贿，指使他们破坏明堂工程。这些证据，铁证如山。”
　　李昭德瘫在地上，脸跟死灰一个色，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武则天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的殿里柱子嗡嗡响。
　　“李昭德，你可知罪？”
　　李昭德浑身筛糠似的抖，头磕的咚咚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殿外传来百姓的议论声。消息传的真快，洛阳城的人都知道李昭德被抓了。外头有人喊。“这是报应！！李元楷害了那么多人，他族侄也别想跑！”
　　武则天当场宣判。李昭德削职为民，流放岭南，永不召回。赵家余党全部问斩。伏牛山的巨木森林收归朝廷，天工监负责砍伐。
　　禁卫拖着李昭德往下走，他腿软的站不住，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殿上安静下来。武则天瞟了我一眼，语气缓了些。“明堂工程的木材，解决了。”
　　我跪下磕头。“臣替天下工匠，谢陛下。”
　　散了朝，我出紫宸殿，裴行俨跟在后头。两人顺着宫道往外走，一路没人吭声。
　　走到宫门口，裴行俨停下脚步，声音压的低低的。
　　“武三思虽然没直接插手，可李昭德是他的人。梁王这把火，早晚要烧到天工监。你当心点。”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我知道。”
　　裴行俨追上来，声音压的更低。“武三思那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你这回扳倒李昭德，等于扇了他一耳光。他不会就这么算完的。”
　　我站住，转身看他。
　　“那你说怎么办？不扳倒他，让他接着祸害明堂？”
　　裴行俨没吭声。
　　我接着往前走。“有些事躲不掉。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抢在前头，一根根拔了他的爪牙。”
　　裴行俨叹口气，跟上来。“我会加派人手护着你。”
　　我嗯了一声，加快步子往天工监走。木匣子还抱在怀里，里头装着剩下的证据。脚步快，走的稳。
　　宫墙上的夕阳照在身上，影子拖的老长。

荡的宫道上回响。月亮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