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工地就在洛阳宫正中间,底下是隋朝乾阳殿的老地基。洛阳人都传,这块地底下压着条恶龙,修明堂就是拿龙镇龙。我头一回上工地那天,坑已经挖下去三丈深,工匠们还在砸地基。
可工地上的气氛不对劲。管木料的官姓周,五十来岁,跪在地上磕头,脑门磕得砰砰响。
“陛下,深山里的巨木,运不出来啊!!”
武则天脸色铁青。“明堂要多少根巨木?”
“起码三十六根,一根长十丈,径粗三尺。”周大人声音都在抖,“臣派人进伏牛山找了半个月,木头是有,可运不出来。山路太窄,牛车根本上不去,人也抬不动。臣试过人抬,一根木头得百来号人,抬了三天才挪出去二十里,还压死了两个。”
武则天一拍扶手。“朕不听这些。明堂必须按期完工。”
李昭德站出来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怎么看怎么膈应人。
“陛下,臣有一策。整木既然运不出来,不如改用拼接的。拿小木料拼成大梁柱,省事又省钱。”
我瞥了他一眼。“拼接的梁柱,强度顶多整木的三成。明堂高十丈,用拼接梁,盖到一半就得塌。”
李昭德的笑僵在脸上。“洛监正还懂建筑?我怎么不知道。”
“不懂。但我懂木头。”我没再搭理他,转身对着武则天,“陛下,臣要去趟伏牛山。”
裴行俨拽了拽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太危险了。深山里有猛兽,还有山贼盘踞。”
我摇头。“梁柱问题不解决,明堂就是个空架子。”
武则天沉默了半晌。“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朕要看到木头运进洛阳。”
出了宫,我直奔书房,摊开地图趴在桌上看了半天。裴行俨站在边上,指着伏牛山的位置。
“这儿林子最深,木头也最大。可离洛阳三百多里,全是山路,最窄的地方连牛车都过不去。”
我没吭声,盯着地图上的河看。伊水发源于伏牛山,往东北流,到洛阳汇进洛河。我心里算了算里程,又拿尺子量了一遍。
“水能载舟,也能载木。”
裴行俨愣了一下。“你是说......走水路?”
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伏牛山沿着伊水到洛阳。“放排。把木头扎成排,顺水漂下来,比陆路快十倍。”
裴行俨眼睛亮了。“这是个好办法。但是……伏牛山的木头怎么运到水边?”
我又沉默了。盯着地图上伊水的源头,那里标注着一段虚线,意思是地图没画全,那地方没人去过。
“到了再说。”我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明天出发。”
窗外下起了雨。端午过后,洛阳进了雨季,洛河水位涨了不少,龙舟赛的赛道都被冲毁了。雨点打在窗纸上,啪啪响。
裴行俨看着窗外的雨。“雨天路滑,山路更难走。”
“越难走越要去。”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裴行俨叹了口气。“去。我去准备马匹和干粮。”
他走了以后,我又拿出地图,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伊水看了很久。伏牛山,三百里山路,雨季,山贼。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怎么想都不是闹着玩的。
可话说回来,不解决梁柱问题,明堂就是空中楼阁。
我把地图收好,吹了灯。黑暗中只听见雨声和远处的雷声。洛阳城的百姓早睡了,明堂工地上还亮着火把,工匠们在雨中赶工。
明天,伏牛山。
伏牛山是洛阳的后花园,山里头寺庙道观不少。民间传说山里有神木,是盖宫殿最好的材料。可没人敢进去,深山老林,猛兽出没,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
我们走了三天。
头一天还有山路,虽说道窄,好歹能走马。第二天连路都没了,全是灌木丛和藤蔓,得拿刀砍出一条道。裴行俨走在最前头,一刀一刀地劈,手腕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第三天中午,林子变了。地上的灌木少了,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都得点着火把走路。空气里全是腐叶的味道,脚下踩上去软绵绵的,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叶子。
我在一棵大树前停下来,仰头往上看了半天。
“到了。”
我抬头一看,呆住了。
那棵树少说有十丈高,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摸着硬邦邦,敲两下邦邦响。再往前走,这种树越来越多,一棵挨一棵,最高的得有十几丈,最粗的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
巨木森林。
我拿出探矿罗盘,但不是探矿,是测量。让工匠们分头干活,有人量树的高度,有人量树干的粗细,有人用刀刮下树皮看材质。
“楠木、杉木、柏木。”我拍着一棵巨木的树干,对裴行俨说,“树龄都在五百年以上,材质优等。建明堂足够了。”
裴行俨也拍了那棵树一下。“这么多木头,够盖十个明堂。”
正忙着,林子里响起唢呐声。
嘀嘀嗒嗒,听着跟办丧事一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在哪个方向。工匠们放下手里的活,互相看着,脸色都不好看。
一队人从树后冲出来。有二十多个,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斧头。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右眼上蒙着黑布,左眼瞪得溜圆,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
“谁让你们动我的树的?”独眼大汉吼道,“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我的!”
裴行俨拔剑挡在我面前。
独眼大汉冷笑了一声。“想活命,留下所有财物,滚出伏牛山!”
我从裴行俨身后走出来,看着独眼大汉。“这些树,是朝廷的,还是你的?”
“朝廷?”独眼大汉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朝廷管不着这里!老子就是这里的王法!”
远处传来钟声,是山里的白云寺在敲晚钟。钟声悠远,听着跟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一点都不搭。
我从袖子里掏出天工监的令牌,举起来。“我奉陛下旨意,勘察天下木材。你若阻挠,便是抗旨!”
独眼大汉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凶悍。“抗旨?在这里,我就是圣旨!”
裴行俨压低声音。“这伙山贼不简单,武器精良,不像是普通土匪。”
我点头。“我猜,他们背后有人。”
独眼大汉挥了挥刀。“给老子拿下!”
话音刚落,林子里冲出几十个官兵,全副武装,把山贼团团围住。官兵的刀比山贼的长,甲比山贼的厚,人数也比山贼多一倍。
山贼们慌了,手里的刀枪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举。
为首的军官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礼。“末将奉裴将军之命,前来接应!来迟一步,请洛监正恕罪!”
独眼大汉的脸白了,手里的砍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裴行俨收剑入鞘,看着独眼大汉。“你刚才说,你是这里的王法?”
独眼大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独眼看。“谁让你占这片林的?”
独眼大汉咬着牙不说话。
我没再问,转身往回走。“押回去审。”
官兵们上前把山贼一个个捆了。独眼大汉被两个官兵按着,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走到一棵巨木前,拍了拍树干,对工匠们说。“继续量。天黑之前把这片林子的树全量完。”
工匠们应了一声,又忙开了。裴行俨走到我身边,看着那些被押走的山贼。
“这些人的武器是官造的。”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
“能在这种地方占山为王,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我没说话,盯着手里的测量数据看。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这回是白云寺的晚课钟。夕阳从树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些巨木上,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