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试制,用的是麻头跟破布。老法子,蔡伯年轻时候常干。工匠们剪碎麻头,泡进池子里,泡上一天一夜,捞出来捣。捣成浆,倒进另一个池子兑水,拿竹帘子捞。
我亲自捞。竹帘子斜着插进浆水,晃了晃,平平的端起来。帘子上挂一层薄浆,跟稀粥似的。等水沥干,帘子翻过来扣在木板上,揭下薄薄一层湿纸,贴上墙烘干。
等了一个时辰,纸干了。揭下来一看,脸色就不太对了。
纸是灰黄的,面上糙,摸着剌手。手指一弹,掉渣。拿笔划了一下,墨全洇开,糊成一团,一个字都瞧不出来。
蔡伯直摇头。“麻头不行,太糙了。”
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换楮皮。”
第二回试制,改用楮树皮。楮皮比麻头贵,可筋丝细。这回楮皮泡了三天三夜,捣出来的浆比头一回细多了。捞一张,烘干一看,纸白了不少,也光滑了。
可拿起来一扯,“嘶啦”一下,裂成两半。
太薄了。薄的跟蝉翅膀似的,使不上劲。
蔡伯叹了口气。“楮皮太细,没筋骨。”
我蹲在池子边上,瞅着浆水看了好半天。
“蔡伯,麻头跟楮皮能不能掺着用?”
蔡伯想了想。“能倒是能,就是掺多少不好拿捏。”
“那再加点竹子呢?竹子筋丝长,韧劲足。”
蔡伯愣了一下,没吭声,过了半天才点头。“成,试试。”
第三回试制,用麻跟楮还有竹三种料混着。比例是我定的,麻四成,楮三成,竹三成。工匠们三种料分别泡好,捣碎,按比例倒进池子搅匀。
这回捞出来的纸好了不少。颜色白净,厚度适中,用手扯了扯,有点韧性,没裂。
我拿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笔。墨迹没洇,但纸面不够光滑,笔画边缘毛毛糙糙,笔锋走不顺。
蔡伯摸了摸纸面。“还是不够细。”
我没吭声,举起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问题在捣浆。不够细,纤维没完全散开。”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上头画着一个水车,水车连着轴,轴上装了几个大石臼。石臼下面是个石槽,水车一转,石臼就一下一下砸石槽里的浆料。
“这是水力捣臼。用水力带石臼,比人工捣的细,还省力气。”
蔡伯蹲下来看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这法子好。我年轻时候想过,没做成。”
我让吴大有带人去造水力捣臼。吴大有看了图纸,拍着胸脯说三天就能造好。
三天后,水力捣臼真造好了。水车架在渠边,水一冲就转,带动轴上的石臼,一下一下的砸,咚咚咚的,声音能传半里地。
浆料倒进石槽,砸了一天一夜,倒出来一看,细的跟面糊似的。
第四回试制。我亲自抄纸,竹帘子下去,端上来,浆水均匀的铺在帘子上,薄厚一致。烘干以后,揭下那张纸,举到眼前。
纸白的跟雪似的,摸着又光又细,没一粒疙瘩。捏住纸两边,使劲扯了几把,纹丝不动。再折一下,折印子清清楚楚,没裂。
蔡伯接过那张纸,手开始抖。翻来覆去的看,摸了又摸,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我终于又见着蔡侯纸了!”
纸递给裴行俨。“试试。”
裴行俨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天工开物。
墨不洇不散,笔画一道是一道,笔锋硬朗。他盯着那几个字,点点头,抬头看我。
可我摇了摇头。
“还不够。明堂图纸要防水跟防虫。咱们要造的,是流沙纸。”
窗外洛水上,有鼓声隐隐约约飘过来。端午快到了,百姓们排练龙舟。鼓点咚咚咚,跟水力捣臼的动静搅一块,听着格外带劲。
蔡伯擦了擦眼泪。“流沙纸……我爹活着的时候做过一回,没做成。配方还在,可工序太难。”
我翻出那卷造纸三十六法,翻到流沙纸那页,看了又看。
“难也要弄。明天开始试流沙纸。”
眼瞅着端午近了,洛阳城里的百姓开始备雄黄酒跟艾草,挂在门口赶虫避邪。我瞧见那些艾草,跟蔡伯说,纸浆里能不能加草药,造出来的纸也防虫。
蔡伯想了想,说流沙纸的老配方里头确有加草药一说,可加什么,加多少,他爹也没说明白。
我翻开造纸三十六法,流沙纸那页来回看了好几遍。纸上写着:细沙二两,草药末五钱,入浆搅匀,抄纸即成。
就这几句,没写用啥草药,也没写怎么搅。
头一回试制,让人找来艾草跟菖蒲,还有苍术,晒干碾成末,跟细沙一块倒进纸浆。工匠们照老法子搅了搅,开始抄纸。
纸捞出来烘干,表面坑坑洼洼,摸着跟砂纸似的。手指一刮,沙粒直往下掉。
拿刀切下一片,举到眼前看。沙粒全沉在底下,上头一层净是纸浆,没搅匀。
蔡伯叹口气。“沙粒重,浆水轻,搅一搅就沉底。捞的时候底下的沙先上来,全堆在纸面上。这法子不行。”
我没吭声,端着那片纸看了半天。
第二天,让人在池子边装了一排把手,连着池底的桨叶。抄纸的时候,一个人专门摇把手,桨叶在池底转,搅起沉底的沙粒。
还从厨房要了一碗皂角液,倒进纸浆里。
“皂角液能让沙粒漂着,沉不下去。这叫分散剂。”我跟蔡伯道。
蔡伯听不懂分散剂是啥,可看着池子里搅动的浆水,点了点头。
第二回试制。抄纸的人一手拿竹帘子,一手搅池水,两头忙活。捞上来的纸烘干一看,沙粒匀多了,纸面光了不少,可还是有地方沙多,有地方沙少。
我又切一片,举到眼前看。“还不够匀。得一边搅一边抄,搅不能停,抄也不能停。”
第三回试制,我亲自上手。左手摇把手,右手端竹帘子,盯着池水,嘴里数数。搅三圈,抄一张,搅三圈,抄一张。手上稳稳当当,一张接一张。
纸烘干以后,揭下来摸了摸,笑了。
“成了。”
那张纸白里透着淡青,摸着光溜溜,可不像之前的纸那么软,有点硬,跟布似的。举起来对着光看,沙粒匀匀实实散在纸里头,星星点点。
蔡伯接过纸,翻来覆去的看,手指弹了弹,啪啪的响,不像纸,倒像皮革。
“这是纸?这简直是神器!”
我倒了杯水,滴在纸上。水珠在纸面上滚了滚,跟荷叶上的露珠似的,一滴没渗。拿袖子擦了擦,纸面上连个水印都没有。
又拿了几张纸,卷成筒,放进养了书虫的陶罐,盖紧盖子。
“七天后看结果。”陶罐搁在墙角。
七天里,龙舟赛在洛河上开锣了。百来条龙舟排成排,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两岸挤满了人。
七天里,龙舟赛在洛河上开锣了。百来条龙舟排成排,鼓声震天响,两岸站满了人。我站造纸坊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又回去盯我的陶罐。
第七天开罐,纸筒拿出来,完好无损。没虫眼,没霉斑,连颜色都没变。罐子里的书虫全死了,躺在罐底。
蔡伯捧着那张纸,手抖的厉害。“活了六七十岁,头一回见这样的纸。防水,防虫,还这么结实。蔡家列祖列宗要是看见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造好的流沙纸裁成整齐的尺幅,装进锦盒,送进宫里。
武则天在集贤殿展开那张纸,先用手摸了摸,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最后倒了杯茶水泼上去。水珠顺着纸面滚下去,落在桌上,纸面干干净净。
“好!好纸!”武则天拍了下桌子,“此纸坚韧如帛,防水防虫,堪称纸中之王!”
她当场下旨,明堂图纸全部改用流沙纸绘制,天工监大量生产,供宫廷跟官府使用。
我跪在地上领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了集贤殿,裴行俨跟在身边,低声说了句。“李昭德刚才在殿外跟几个人嘀咕,说造纸只是雕虫小技,明堂工程的核心是木料。他说要看看你怎么解决梁柱之困。”
我脚步没停。“梁柱?”
“明堂要几十根大梁柱,十丈长,三尺粗。这种木头只有伏牛山深处才有,运不出来。之前工部试过用人抬,死伤了好几个,一根木头都没运出来。”
我停下来,想了想。“伏牛山离洛阳多远?”
“三百多里,全是山路。”
我没再问,加快脚步往回走。裴行俨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吭声。
作坊里的鼓声还在响,端午的龙舟赛到了最热闹的时候。百姓的欢呼声从洛河边传过来,一阵接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