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监工地上的几十架曲辕犁正在赶制当中。锤声叮叮当当,从早到晚都没有停止过。
我在看一份犁的改良图纸的时候,学徒摔倒了,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监正,宫里派人来请你立刻进宫!”
我把图纸放下之后就跟着他们一起进去了。
武则天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堆混乱的纸张。看见我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洛卿你自己去看吧。”
我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表面非常粗糙。反过来一看,背面也是凹凸不平的,和砂纸差不多。
“这是用来画明堂图的吗?”
“对的。”武则天指着桌上的那些纸说,“工部给朕看明堂的设计图,朕一摸,纸很粗糙,刺手,墨一上就晕开,连图案都看不清楚。”这样的纸能画明堂?”
我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臣明白。臣会解决。”
“怎么解决?”
“重新造纸。造一种又细又白、不透墨、不洇墨的好纸。”
武则天点头。“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朕要看到能画明堂图纸的纸。”
我正要谢恩,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崭新官服的官员走进来,五十来岁,白面短须,看着精明得很。他冲武则天行礼,又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陛下,臣工部侍郎李昭德,有话要说。”
武则天示意他讲。
李昭德清了清嗓子,看着我说。“洛监正,造纸可是门大学问。蔡侯纸流传几百年,早就定型了。你一个修文物的,懂什么造纸?别到时候一个月过去了,纸没造出来,还耽误了明堂工程。”
我没跟他吵。
“李大人,一个月后见。”
李昭德哼了一声,甩袖子出去了。
出了宫,裴行俨从宫道那头走过来。
“那李昭德什么来头?”
“李元楷的族侄。”裴行俨压低声音,“李元楷倒了以后,他投靠了武三思。这次明堂工程,他盯着很久了。”
“他为什么盯着我?”
“你升得太快。从一个修文物的,到天工监正,用了不到一年。多少人眼红?”
我没说话。
“你一个月造不出纸,他就有借口把你从明堂项目里踢出去。”裴行俨看着我,“这一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洛阳城里的造纸作坊我都看过了,造的都是黄麻纸,粗得很,不能用。要造好纸,得找会造好纸的人。”
“谁会?”
“蔡伦的后人。”
裴行俨愣了一下。“蔡伦的后人还活着?”
“听说在洛阳南郊纸坊沟,还在做老手艺。”我上了马,“走,去看看。”
从洛阳南门出去,走了二十里,到了纸坊沟。
那是个小村子,三十来户人家,家家都造纸。村口一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溪边上立着几个石臼,是用来捣纸浆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纸浆味,混着青草香,挺好闻。
我打听了一下,村里最老的造纸师傅姓蔡,叫蔡伯,六十多岁,说是蔡伦的第几代孙,没人说得清。
蔡伯家在村子最里头,一座破旧的小院。院子里摆着大池子,池子边上立着木架,木架上挂着刚捞出来的湿纸,一张一张,跟晾布似的。
蔡伯蹲在池子边,正用手试水温。他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深得跟刀刻出来似的。
我走过去,拱了拱手。“蔡伯。”
蔡伯抬头瞅了我一眼,没起身。“你是城里来的?”
“洛阳天工监的。来请教造纸的事。”
蔡伯哼了一声。“城里来的人,来过好几拨了。都是看一眼就走,嫌我们的纸糙。”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不嫌。我要造比蔡侯纸还好的纸。”
蔡伯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
“进来吧。”
进了屋,蔡伯从柜子底下翻出个破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卷发黄的手抄本,纸都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他把那卷本子递给我。
“蔡侯造纸三十六法,我家祖传的。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
我接过来,慢慢翻开。上头是毛笔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头一页写着:蔡侯纸法,取树皮麻头破布鱼网,挫捣抄烘,四法成纸。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普通的手抄本,这是一整套造纸的工艺,从选料到成纸,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翻到后面的时候我就停了下来。
流沙纸三字。
下面的小字:细沙作骨,草药入魂,防水防虫,越用越好。
我抬头看着蔡伯,“流沙纸是怎样的呢?”
蔡伯的脸色很难看,“我爹在世的时候曾经试过一次,但是没有成功。配方存在,工艺就没有了。”
我将手抄本抱在怀里,给蔡伯行了一个长揖礼。
“蔡伯,这件事情不能缺少你。跟我回到洛阳一起制作流沙纸。”
蔡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本子,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五十年过去了。”他长叹一声,认为自己的手艺到自己这里就快要失传了。
他伸手拿过本子,用袖子把封面上的灰尘擦掉。
“走吧。”
天色已晚,我们就进了洛阳城。
蔡伯坐在车上,回过头来看了看纸坊沟那边,并没有说什么。怀里紧紧抱着的手抄本就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他那些破旧的木箱、一辈子抄纸的竹帘、铜水瓢等都一起装到了天工监的马车上。竹帘上还有去年留下的纸浆痂,一刮就掉渣。
造纸坊建在洛水边上,用一条小渠引水入院,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大池子。
四月八日为浴佛节。洛阳城里的老百姓都涌到寺庙里去凑热闹,拿香汤给佛像洗澡祈求平安。我学了这种方法,在池子里放上香料,说这样可以保证造纸成功。
味道和寺庙里烧香的味道差不多。
蔡伯蹲下身来用池子里的水试了温度,“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