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回洛阳,消息就追上来了。
赵家拉了几十个朝臣联名弹劾我,说我私闯民地,盗采官矿。朝堂上吵翻了天,武则天让我们立马进宫。
紫宸殿里站满了人。我跟着进去,所有眼睛都往我们身上瞟。有看热闹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赵家家主赵元亨跪在大殿之上,五十多岁,穿着整齐,头发也梳得非常仔细,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跪在地上哭泣,泪流满面。
“陛下,洛文心强占赵家祖业,欺压百姓。熊耳山那块地,是赵家三代人的基业,她带人上去就挖,招呼都不打一声。求陛下为赵家做主!!!”
话一说完,就有好几位官员站了出来。
“陛下,洛文无法纪,胡作非为。”
“熊耳山自古以来就是赵家的产业,天工监无权干涉。”又有人跟着出列,跪伏在地。
“臣附议。洛文心身为天工监正,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那官员的声音拖得老长。
一个又一个地站出来,一共有十几个人。赵家在朝廷上做了几十年的买卖,各种关系错综复杂,这些人都是他们的人。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她扫视了一下站出来的一群官员,又看了看赵元亨,然后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洛卿,你有何话说?”
我走出来,跪在殿上。没哭,也没激动,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卷宗,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熊耳山铁矿的旧档。贞观年间,该矿就是官矿,朝廷直接管。高宗年间矿洞塌方,才暂时荒废。赵家所谓祖业,不过是趁矿洞荒废强占的地。”
高延福下来把卷宗接过去,呈给武则天。她翻开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赵元亨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
“那些旧档算不得数!赵家在熊耳山经营二十年,地契契约样样齐全,怎么能说是强占?”
我没理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块黑乎乎的矿石,托在手心里。
“陛下,这是臣从熊耳山采的矿石样本。磁铁矿,品位极高,能炼上等钢铁。”我拿起一块,又摸出一根铁针,往矿石上一贴。铁针直接吸住,挂在矿石上晃。
殿上的官员看呆了。
“此矿若归赵家,天下之利尽归一家。若归国家,能造千万农具,惠及万民。”我把矿石跟铁针放在地上,抬头看武则天,“陛下,天下农夫还在等曲辕犁。曲辕犁要铁,铁从哪来?就从熊耳山来。”
赵元亨急了。“陛下,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想要赵家的地!”
我站起来,又掏出一沓纸。
“赵家的地?赵家在熊耳山周围强占了多少百姓的地,裴将军已经查清了。”
我把那沓纸递给高延福。武则天接过去一看,脸色沉下来。
裴行俨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赵家欺压百姓跟强占土地的罪证全部查实。二十年,赵家在熊耳山周围强占三百多户百姓的地,逼死七条人命。如今几十名百姓跪在宫门外,控诉赵家暴行。”
殿外隐隐传来哭声跟喊声。“陛下为我们做主啊!”“赵家还我田产!”
赵元亨的脸彻底白了,瘫在地上,一个字说不出来。
那些替他说话的官员一个个低下头,有人开始往后缩,想跟他撇清关系。
武则天一拍扶手,声音冷的跟冰碴子似的。
“赵元亨,你可知罪??”
赵元亨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半天,扑通趴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武则天没看他,扫了一眼殿上所有人。
“赵家抄家流放,熊耳山铁矿收归国有,交天工监管理。洛文心任铁矿总办,全权负责开采跟冶炼。”
我跪下磕头。“臣领旨。”
殿外传来百姓的欢呼声。“陛下英明!”“陛下万岁!”
声音从宫门外传进来,一波接一波,殿上的柱子都在震。
赵元亨被禁卫拖下去,腿软的站不住,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官员陆续散了,殿上剩我和裴行俨。武则天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下来。
“洛卿,铁矿归你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开矿需要大量人力。武周劳动力本就紧缺,臣需要一个法子,让百姓自愿来矿上干活。”
“什么法子?”
“以工代赈。”我说,“去年黄河发大水,臣用过这法子,效果很好。但这次,臣需要更大的格局。”
武则天点头。“朕等着看。”
走出紫宸殿,裴行俨跟在我旁边。
“赵家虽然倒了,但他们在朝里的关系还在。你当心点。”
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先去南市,我要贴一张告示。”
每月初一十五,南市赶会。
商贩天不亮就来占位置摆摊,卖布的卖粮的卖牲口的,整条街挤的水泄不通。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走路的,赶牛的,推车的。
我选这天招矿工。
在公验钱桌旧址挂了一张大告示,一人多高,上头写着:熊耳山铁矿招募矿工,包吃包住,每日发工赈券一张,可换粮食布匹。干的好,还有额外奖励。
告示一挂出来,围了一大圈人。
可看了半天,没人报名。
一个老汉摇头。“矿工?那是苦力活,丢人。”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就是,好端端的谁去挖矿。”“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让几个天工监的工匠搬来炉子跟铁砧,当场生火打铁。炉火烧的旺旺的,风箱拉的呼呼响。一个工匠夹着铁坯放进炉里烧,烧红了拿出来,另一个抡起大锤就砸。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我们要干啥。
打了好一会儿,一把犁头成型。工匠往水里一蘸,嗤的一声冒起白烟,拿出来放在台上。
犁头乌黑发亮,刃口锋利。
我拿起那把犁头,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你们不是在为矿山干活,你们是在为天下农夫干活。每一把犁头,都会变成田里的粮食,养活你们的父母妻儿。”
人群里有人动了心,交头接耳。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身破衣裳,膝盖跟袖子都烂了,脸上脏兮兮的,好些天没洗脸。
“我愿意去。”
我看着他。“你叫什么?”
“狗剩。河北道逃荒来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只要能吃饱饭,干啥都行。”
我点头,让学徒把名字记下来,又递给他一张工赈券。
“拿着,今天就能去换粮食。”
狗剩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能吃饱饭了!我能吃饱饭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算我一个。”
又一个。“我也去。”
“还有我。”
不到半天,名字记了满满几大页,超过五百人。
一个月后,熊耳山铁矿重新开工。
我跟上山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矿洞口搭起新棚子,架起绞车,铺了轨道。工人分成几拨,采矿的运输的冶炼的锻造的都有,各干各的,谁也不闲着。
采矿的在地下挖,把矿石装进筐。运输的用绞车把筐吊上来,倒进推车,沿轨道推到冶炼区。冶炼的用焦炭烧炉,把矿石炼成生铁。锻造的把生铁打成钢,打成犁头跟锄头还有镰刀。
矿山日夜不停,白天人干,晚上火把照着接着干。锤打声叮叮当当,号子声嘿呦嘿呦,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
我站在冶炼区旁边,看铁水流出来,红通通的,热浪烤的人脸发烫。工匠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没人喊累。
远处的洛阳城,万家灯火。白马寺的钟声传过来,当当当,响了好一阵。
我站在矿山高处,看脚下的繁忙景象,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批铁料运到天工监,鲁世宁兴奋的跟过年一样。他摸着那些铁锭,翻来覆去看,嘴巴就没合上过。
“监正,这些铁料质量太好了,比市面上买的好一倍不止。能造至少五千架曲辕犁!”
我点头,目光没在铁料上,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还不够。天下需要的,不光是农具。”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上头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一个大锤子,底下连着水车,上头有齿轮跟杠杆。
“这是水力锻锤。”我指着图纸上的部件,“有了它,我们能炼出更好的钢。有了好钢,就能造出这个时代从没有过的东西。”
裴行俨凑过来,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
“这是未来的种子。”我笑了一下,把图纸卷起来,“现在,开始播种吧。”
我转身朝锻造坊走,裴行俨跟在后头。张小山站在原地,看看我们的背影,又看看堆成小山的铁料,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五千架曲辕犁,只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