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天,一早,周记的电话就没断过。
全是街坊打来的。问的都是一句话:"三年免租,是真的?"
卖菜的老赵头一个打来,说菜摊子不在试点范围,能不能挪进来。三单元的李婶问,免租免的是不是铺面钱,水电算不算。连夜市口摆烧烤的小两口都打了电话,问"我们这种没门面的算不算"。
小雨接了一早上,嗓子发干。她把公告打印了一份,贴在柜台上,谁来问,就指给谁看。
"真不真,纸上写着。"她说,"签不签,看各人。"
柳旭在灶台后头擀面,没抬头。
"哥,今儿这架势,比开工令那天还热闹。"小雨挂了电话。
"热闹是好事。"柳旭说,"热闹了,才有人看。"
"看啥?"
"看这糖衣里头,包的是啥。"
小雨愣了一下,想起去年老耿铺子里那张每月八百的申请表。表是味飘香的,钱是味飘香的,路也是味飘香的。如今表换成了公告,八百换成了三年免租,出面的也从味飘香换成了区里。
换汤,没换药。这道理,她懂了一半。
上午十点,老陆来了。
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个包。跟头两回不一样的是,他手里多了一沓纸——《老城味道示范街区商户意向书》。
他没进周记。他从修表铺开始,一家一家地走。
老耿的柜台高,老陆把意向书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耿师傅,您看看。不急。"
老耿没接。他正修一只表,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老陆也不恼,笑了笑,走了。
理发店门口,大刘接过来,翻了两页:"这上头说,装修补贴,是直接给钱?"
"区里出钱,统一施工。"老陆说,"您不用垫一分。"
大刘"哦"了一声,没签,也没放下。
老齐的铺子锁着门。老陆没走,把意向书从豆腐脑桶盖的缝里塞了进去,拍了拍桶,走了。
下午,老齐回来掀开桶盖,看见了那张纸。他抽出来,就着早市的光看了两遍,没说话,折好,压进了案板底下。
老范的裁缝铺,老陆进去的时候,老范正拿划粉在布上画线。老陆把意向书放在裁缝案上,老范瞥了一眼,拿起来,翻了个面,垫在划粉底下当废纸用。
"范师傅,这是意向书。"老陆说。
"我看见了。"老范头也不抬,"我这案子,还缺张垫纸。"
老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缓过来,走了。
柳旭站在周记门口,看老陆走完半条街。二十一家铺面,他一家一家地停,一家一家地放纸。像撒网的人,沿着河岸走,把网眼一个一个地布下去。
"哥,他这是……绕开咱了?"小雨小声问。
"他没绕开。"柳旭说,"他是换了条路。"
"啥路?"
"上回是跟咱谈。这回,是跟整条街谈。"
柳旭回到柜台,给韩愫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韩姐,老陆今儿在发意向书。"
"我知道。"韩愫说,"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那您……"
"我说的话,作数。"韩愫说,"你也作数,就行。"
电话挂了。柳旭把手机放下,把围裙系紧,出了门。
他没先去老耿那儿。他先去了老齐的豆腐脑摊。
老齐正蹲在铺子门口,把豆腐脑桶里的水控出来。看见柳旭,他直起腰,从案板底下抽出那张意向书,递过去。
"你看看。"老齐说,"三年免租。我一年房租八千。"
"你签了?"柳旭没接。
"没签。"老齐把纸收回案板底下,"我就是算不明白,它图啥。"
"它图三年后。"
老齐闷头想了半天,把案板底下的纸又往深处塞了塞。
柳旭这才去找老耿。
老耿的柜台上,那份意向书还放着,压在老花镜底下。老耿正在修一只表,镊子夹着一颗极小的齿轮。
柳旭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老耿没抬头。
"耿师傅。"柳旭说,"这纸,您打算签?"
"我没说签。"老耿还是没抬头,"我就是想看看,它跟去年那张补贴表,差几个字。"
"差一个'产权'。"柳旭说。
老耿手里的镊子停了。
"去年那张表,是味飘香租您的铺子。"柳旭说,"这张,是区里替标准味道租这条街。"
老耿把表放下,抬起头:"那你说,签了会咋样?"
"三年免租,是真的。装修,也是真的。"柳旭说,"三年后,这条街的进货、招牌、线上,全是标准味道的。到时候,您修表的手艺还在,但您的铺子,就不是您的铺子了。"
老耿沉默了很久。他把意向书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推回柳旭那边。
"你拿去。"他说,"我爹那阵就说过,修表铺的灶,不待客。这条街,也不待客。"
柳旭接过意向书,没看,叠好装进兜里。
他忽然明白,老耿守的不是一张纸。老耿守的,是这条街还没被人画上记号的那个"原来"。原来这条街是谁的,就该一直是谁的。
傍晚,小雨盘点。
"哥,我跟你说。全街二十一家商户,老陆发出二十一份意向书。签了三家。"
"哪三家?"
小雨报出三个铺名。柳旭听了,点点头。都是早就在打听转租的。
"老耿、大刘、老齐、老范,一家没签。"小雨说,"老范把意向书叠了叠,当裁缝纸用了。"
傍晚,大刘揣着那份意向书来了周记。他把纸往柜台上一拍:"柳旭,你给我说说,这装修补贴,到底是谁出的钱?"
"区里出。"柳旭说。
"区里的钱,哪儿来的?"
"税。"
"税是咱交的。"大刘愣了愣,"那绕了一圈,还是咱自己的钱?"
"嗯。"柳旭说,"它拿你的钱,修你的铺子,三年后再把铺子收走。这账,不难算。"
大刘把意向书拿起来,翻了个面,垫在屁股底下坐了:"那我不签了。"
柳旭没说话。他站在柜台后头,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这 3 家,都是这一年来天天打照面的街坊。他们没签,不是因为懂那些弯弯绕。是因为这条街养了他们半辈子,他们信这条街,也信这条街上的人。
这份信,比什么条款都值钱。他得守住。
老周拄着拐,在门口听完,慢悠悠开口:"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签不签,各人的账,各人算。这条街的账,算得清。"
张大爷照旧来吃面,三块钱压在碗底下。他吃了一口,眯着眼。
"香。真香。"
柳旭把 3 家签约名单拍下来,发给韩愫。
过了几分钟,韩愫回了一条:"3 家,我记下了。"
柳旭把手机揣进兜。
"行。"他说。
夜里,周记打烊。柳旭把围裙叠好,站在柜台前。他把玻璃板底下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开工令在上,示范街区公示在下。如今,这张公示有了下文:意向书。
他拿起粉笔,在玻璃板上画了一条街。二十一个格子,代表二十一家铺面。他在三个格子上画了圈。
"第六十一个日子。"他说,"这条街,谁说了算,还没定。"
玻璃板底下,纸压着纸。开工令,示范街区公示,意向书,程一鸣的字条,王海涛的名片。五样东西,压在一块玻璃底下,像一副摆了一半的棋。
玻璃板上面,三个圈画得歪歪扭扭,像三只眼睛,盯着这条街。
他把粉笔放下,敲了敲灶台。
"这倒计时,一天一天数着。数到进场那天,这条街,还能不能是一条街。"
却没想到,这 3 家,只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