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的铺子,头一天开张。
门头是挂正的,漆是新刷的。铺子里,他连夜把裁缝案子换了块新桌布,灰的,边压得板板正正。三十年没这么亮堂过,街坊都来看稀罕。
豆豆趴在窗口,数了数:"范爷爷,您这桌子,比周记的还新。"
老范笑:"周记的桌子,是吃饭的。我这案子,是裁衣裳的。两码事。"
"那您这案子,能做周记的桌布不?"
"做。"老范拍了拍新桌布,"等周记换桌布那天,我给他裁一块。"
大刘路过,探头进来:"老范,开张了?"
"开张了。"
"贺字儿也不贴一张。"大刘嗓门大,"我那儿有红纸,给你铰一个?"
"铰一个。"老范说,"挂正了。"
柳旭端了两碗面过去。一碗搁在裁缝案上,一碗端在手里。
"先吃饭。"
老范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柳旭:"你这……贺我开张?"
"面是热的。趁热。"
张大爷扫到门口,吸了吸鼻子,凑过来:"这味儿,是周记的。"
柳旭把手里那碗递过去:"大爷,您先吃。"
张大爷接过来,吃了一口,眯着眼。
"香。真香。"
老范也坐下吃。吃了一口,筷子停了停:"我这铺子,挂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端着面来贺。"
"往后天天有。"柳旭说。
小雨抱着账本跑过来,一脑门汗:"哥,我跟你说,百家宴那视频,一百万播放了!评论区全在问,这条街在哪儿。"
"回了吗?"
"回了!地址挂上去了。"小雨翻着手机,"还有,程序员的预约小程序上线了,头一天,三十七个预约。"
"行。"柳旭说,"线上账,补上了。"
"共用厨房今天外卖八十单。"小雨报完,自己先乐了,"六家分,一家能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哥,这条街,算是让人看见了。"小雨说,"一上午,来拍照的有五六拨。"
"看见了是好事。"柳旭说,"也得经得住看。"
老周拄着拐,在门口看了一圈,慢悠悠开口:"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这条街,旺了。"
柳旭点点头:"嗯。"
转天凌晨,四点,柳旭在周记和面。面还没和好,手机响了。小雨打来的,声音发紧。
"哥,公示墙,又贴纸了。"
柳旭把围裙解下来,披了件衣服出门。
天还黑着。公示墙前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手电筒的光,晃在纸上。
不是红头开工令。是一份公示——《关于拟将梧桐巷片区列为"老城味道示范街区"试点的公告》。
三年免租。统一装修补贴。线上导流。试点范围,梧桐巷整条街。建设单位一栏,空白。参与单位,标准味道集团。
卖菜的老赵挤在前头,看半天:"三年免租?那我这菜摊子……"
"你那摊子不在试点范围。"有人接话。
"那我搬进试点范围。"老赵说,"这条街火了,我上哪儿找这好事。"
大刘的嗓门最先响起来:"三年免租?"
"白住三年?"老齐也挤到前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老齐蹲在墙根,闷头算了半天:"三年免租,我一年房租八千。三年,两万四。够我儿子……"他没说完。
柳旭看了他一眼。老齐的儿子在市里送外卖,那八万违约金,是儿子的首付。老齐把合同撕了那天,他说过一句"手艺不想断在我手里"。如今一张免租的纸,轻飘飘的,比合同还薄,却比合同还压人。
"够干啥?"柳旭问。
老齐摇摇头:"够交一年房贷。"
柳旭没接话。
老耿没说话,把手电筒往纸上一照,照了很久。他回头,看了柳旭一眼。
"这纸……比开工令还软和。"他说。
"软和?"大刘挠头,"软和不好吗?"
"糖衣炮弹,都软和。"老耿把手电筒关了。
柳旭把公告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原来三年免租是饵,统一装修是钩,标准味道是收网的人。这让他想起几个月前,老耿铺子里那张每月八百的申请表。表是味飘香送的,钱是味飘香的,路是味飘香的。如今表换成了文件,八百换成了三年免租,出面的人也换成了区里。
换汤,没换药。
小雨在旁边小声算账:"三年免租,一年省两万,三年省六万。六家加起来……"
"免的是谁的租?"柳旭问。
小雨一愣:"商户的。"
"这街上的铺面,七成是韩姐家的。"柳旭蹲下来,指着"参与单位"那一栏,"区里补商户,韩姐收租。钱从哪来?区里出。区里的钱,从哪来?"
他手指头在"标准味道"四个字上点了点:"集团出。"
"那咱不亏啊?"大刘说。
"三年后呢?"
大刘张了张嘴,没接上。
"三年免租,喂你三年。"柳旭站起来,"三年后,进货、招牌、线上,全是他们的。"
老齐闷声问:"那咱不签?"
"签不签,不在咱。"柳旭掏出手机,把公告拍了一张,发给韩愫,"在房东。"
不到两分钟,手机亮了。韩愫回的。
"我说的话,从来作数。铺面是我家的,租不租,我说了算。"
柳旭看完,把手机揣进兜。
"行。"他说。
天光大亮。周记开门,面照常下,卤照常养。柳旭在灶台前头站了一早上,一句话没说。
张大爷照旧来吃面,三块钱,压在碗底下。他吃完,没走,看了柳旭一眼。
"小子,街上贴的那纸,我看见了。"他说。
"嗯。"
"我这把扫帚,扫了二十年梧桐巷。"张大爷说,"拆也好,免租也好,这条街,还是这条街。"
柳旭给他续了碗面汤。
"面汤是热的。喝完再走。"
中午,系统响了。
【标准化侵蚀进度:80% → 82%。】
【宿命之火:12% → 15%。阶段性目标达成:一条街的守护,长出了骨头。】
【检测到:规则制定者,已盖章。】
柳旭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又接着擀。
"盖章?"
【示范街区的公章,就是规则制定者的下一步棋。】
"下一步棋。"柳旭把擀好的面收进盆里,盖上湿布,"前一步棋,是开工令。后一步棋,是免租。中间这一步,叫示范街区。"
【宿主看懂了。】
"看懂没用。得让整条街都看懂。"
傍晚,共用厨房。六家都在。小雨把公示文件打印了一份,贴在黑板上。
"哥,这条街,今儿下午来了三拨看铺子的人。"
"看铺子的?"
"嗯,说是连锁的,问有没有铺面要转租。"
老耿听了,把老花镜摘下来:"转租?我修表铺,不转。"
大刘也摆手:"我那儿更不转。"
老齐没吭声,把豆腐脑桶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
柳旭把黑板上的公示文件揭下来,叠好,装进围裙兜里。
"三年免租,是给整条街的。"他说,"转租一个铺面,挣的是一个人的钱。守着这条街,挣的是一街人的钱。这个账,各人算各人的。"
大刘愣了愣:"那你算的,是哪个?"
柳旭系紧围裙:"我算的是,六十二个日子之后,这条街还在不在。"
屋里静了一下。
老耿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在。"他说。
夜里,周记打烊。柳旭把围裙叠好。他站在柜台前,把两张纸并排压进玻璃板底下——开工令在上,示范街区公示在下。程一鸣的字条,王海涛的名片,压了几个月,都在。
他敲了敲灶台。
"第六十二个日子。"他说,"这倒计时,一天一天数着。示范街区四个字,比开工令还软。也比开工令还硬。"
玻璃板底下,纸压着纸,越摞越厚。
却没想到,这盘棋,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