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小雨把玻璃板底下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三遍。
"哥,我跟你说。"她抬头,"真去啊?三天,今儿是第二天。"
"行。"柳旭系上围裙。
"去哪儿吃?他不上咱的门,咱上他那儿?"
"不。"柳旭系上围裙,"他不上周记的门。那咱,借韩家的门。"
小雨愣了一下:"共用厨房?"
"嗯。"柳旭把面缸的盖子揭开,"那条街,他拆了一半,规矩立了一堆。到他家里头吃饭,没意思。到他拆不动的地方吃,才有讲头。"
共用厨房。韩父 1984 小炒店原址。三十年的老灶,六张新火。
消息传出去,下午,六家都知道了。
老齐头一个到,拎着两只白桶:"豆腐脑我带。小锅做小味,大席上,它不上桌。"
"上桌。"柳旭说,"它就得上桌。"
老耿第二个到,背着手,看了一圈六张灶,没动手。
"老耿,你来一份?"小雨问。
"修表铺的灶,不待客。"老耿说,"铺子里三十年,没往外端过一碗。今儿也不破例。"他往灶眼后头一坐,"我管添水。火不能小。"
大刘第三个到,剃头的剪刀没带来,带来一把烧火铲:"我使不惯你们的灶。我管火。"
马建军最后一个到,闷头不吭声,从店里抬出来一口锅。
锅里是汤。深色的,稠的,表面结了一层油皮。
"老汤?"柳旭抬头。
"压箱底的。"老马把锅搁在灶上,手在锅沿上按了一下,"红星饭店那口锅的底子。我师父那辈儿守下来的。三十多年,没离过店。"
小雨傻了:"马师傅,这锅汤……"
"饭局上,得有一样,是他们没有的。"老马说,"标准化再大,大不过一锅三十年的老汤。"
屋里静了一下。
老周拄着拐,从周记慢慢走过来,六家在堂。他把拐往墙根一靠,坐在门槛上。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他说,"今儿这桌,不是求人,是亮家底。亮完了,该咋过咋过。"
"嗯。"柳旭给他倒了碗水。
张大爷掀帘进来,照旧坐老位子:"老样子。"
柳旭给他下了一碗面。张大爷吃了一口,眯着眼。
"香。真香。"
"大爷,今儿没席,您先吃。"小雨说。
"面是面,席是席。"张大爷把三块钱压在碗底下,"面天天吃。席,一辈子没几回。"
第 130 天,备席。
共用厨房六张灶全开。六张系统菜谱,柳旭只让上一半。
东坡肉在锅里咕嘟。糖醋鱼出了锅。狮子头上了蒸笼。剩下三张——红烧蹄髈、油焖虾、八宝葫芦鸭,盖着布,不动。
"咋不上?"大刘问。
"饭局不是斗富。"柳旭说,"菜上齐了,人就没话说了。留一半,让他们知道,咱还有一半。"
"有你的。"大刘竖了个拇指。
门外头一阵高跟鞋响。夏栀的支架架到门口,没往里架。
"里头咋样了?"她压着声音。
"不直播。"柳旭说。
"为啥?"夏栀愣住,"前几回不都直播吗?"
"前几回,是拆规矩,得见光。"柳旭说,"今儿是吃饭。吃饭的事儿,见什么光。"
夏栀想了想,把支架往旁边一收:"行。那我守外头。里头有啥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家人们。"
"辛苦了。"
"柳老板,"她往前凑了凑,"那三个人,真是来吃饭的?"
"是来下棋的。"柳旭说,"饭是棋子。"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一个人。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个包。
王海涛。
他一眼扫过去,六张灶,六家人,一口老汤锅。
"我呢?"他问,声音不高。
"没请你。"柳旭说。
"我知道。"王海涛把包往灶台上一搁,"味飘香的面子,不是让人踩的。这桌,我来了。加条凳子的事儿。"
屋里静了。大刘的火铲在灶沿上磕了一下。
柳旭看了他两秒。
"行。"柳旭说,"多条凳子,多双筷子。"
王海涛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不往前凑,也不走。
第 131 天。三天之期,当天。
共用厨房的门,头一回挂上了一块新帘子。韩愫扯的,蓝底,没字。
天擦黑,人到了。
前头进来一个,西装,拎包,四十来岁,脸生。身后跟着程一鸣。白衬衫,照旧。
"柳老板。"来人伸出手,"我姓陆,给陆董做事。你叫我老陆就行。"
"柳旭。"柳旭跟他握了一下,"坐。"
老陆的目光在屋里过了一圈:六张灶,一半盖着布,一口老汤锅,门槛上一根拐,灶眼后头一个修表的老头。
"陆董说了,地方你定,他不挑。"老陆笑,"没想到,定在这么一个……有味道的地方。"
"有味道就好。"柳旭说,"没味道,谈不了。"
老陆坐下。程一鸣没坐,拉过一张板凳,坐在门边上。
"程工,你坐。"老陆客气。
"我今儿不是来吃饭的。"程一鸣说,"我是来看着的。"
老陆干笑了两声,没接。
菜上桌。东坡肉,糖醋鱼,狮子头,豆腐脑。马建军那锅老汤,煮了一锅面,一人一碗。
阳春面。柳旭亲手擀的。
老陆吃了一口面,筷子停了停。
"这面……"
"阳春面。"柳旭说,"红星饭店的做法。我师父教的。"
"标准味道研究过这个。"老陆放下筷子,"研究了三年的阳春面。模拟了上百次。差一点。"
"差哪点?"
"差一口活气。"老陆说,"陆董讲,工业化能复制一切,复制不了一口活气。今儿信了。"
"原来你们也知道。"柳旭说。
他往后一靠,进入正题。
"改造这事儿,陆董的脾气,硬了半截,软了半截。硬的那半,是工期——三个月,机械进场,板上钉钉。软的那半,"他指了指外头公示那张墙的方向,"你们那三条驳文,陆董看了。"
屋里没人吭声。
"他说,这三条,标准味道自己那条街,也没做到。"老陆说,"撤。风貌协调,三条全撤。"
老齐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另外,"老陆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合作框架。你看看。"
纸上没几行字。柳旭拿起来念:
"周记面馆,纳入标准味道供应链体系。招牌不动,人事不动。进货渠道,统一。每季度新品,须经集团研发中心审定。"
柳旭把纸放下。
"配方呢?"
"配方不用交。"老陆说,"但新品得按集团的审定走。简单说——可以不改姓,得按配方。"
"按谁的配方?"
"集团的。"
"集团的配方,是谁定的?"
"研发中心。标准化。"
柳旭看着他,慢慢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我师傅的方子,老街不问来路。"他说,"这话,头一回公示那天,我就说过。今日个,还是这句。"
老陆不意外,把纸收回去,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往桌上一放。
"那就谈谈硬的。"他说,"工期。三个月,机械进场。柳老板,你拦不住的。联名册四百户,拦得住纸,拦不住机械。"
"机械进不进场,得问产权人。"柳旭说。
他朝后头看了一眼。
韩愫从后头出来,穿一件干净褂子,手里一张纸,往桌上一放。红的壳,烫金的字——公证书影本。
"周记面馆原址。"她说,"产权人,韩愫。我爹的话,有纸。"
老陆拿起那份影本,翻了两页。
屋里静得能听见东坡肉在锅里收汁的声。
"陆董还有句话。"老陆把影本放下,"我带到。改姓不行,合作可以慢慢谈。他等你——"他顿了顿,"等你到工期进场那天。"
帘子一落,人走了。程一鸣走在最后,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那口老汤锅一眼。
"柳老板。"他说,"那锅汤,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看吧。"
程一鸣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盖上,走了。
小雨从后头转出来,嗓子发紧:"哥,成了?"
"成了一半。"柳旭说。
"哪一半?"
"规矩撤了。配方,没让。"
夜里,六家收拾碗筷。老齐把两只白桶刷了,码在灶台上。
"柳旭。"他说,"下回,啥时候再摆?"
"不摆了。"柳旭擦着灶台,"摆一回,亮一回。亮多了,就不值钱了。"
老耿添完最后一瓢水,站起来:"火我灭了。铺子还得回去。"
"嗯。"
六家一个个走了。老范最后一个,裤腿上沾着划粉,蹲在门槛上,把最后半碗汤喝了。
"那三条,真撤了?"他问。
"真撤了。"
"那咱那几块牌子……"
"老范。"柳旭说,"你那个'范记裁缝',趁早挂回去。挂正的。"
老范的手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没吭声,掀帘出去了。
人都走完了。柳旭一个人坐在共用厨房的门槛上,望着外头。天上有月亮,街上没灯的地方,全是影子。
韩愫从他身边过,没说话,把那个蓝布帘子往下拉了拉。
柳旭兜里的手机,这时候响了。不是电话。是系统的声音。
【宿命之火:9% → 12%。】
【阶段性目标达成:一条街的守护,初见骨头。】
【标准化侵蚀进度:75%。】
【检测到:规则制定者,已举杯。】
他坐在门槛上,没动。
三个月。机械进场。那张纸上的日子,一个数没让。
陆伯衡没来。可他举了一杯。那杯酒,递到的是工期。
等的,何止是一顿饭。
却没想到,这一杯举的是酒。
落的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