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如的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敞开,并不怎么在意收拾。
她侧着身体陷在床中间,整个人沉没进柔软的羽绒被里,但是却找不到半点温暖。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感觉非常压抑。
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显得十分多余。
顾承泽离开时带起的风已经停止了,空气中只留下一丝冷冽的烟草味道与床头那瓶没有打开的红酒散发出来的甜蜜气息混合在一起。
这甜腻的恶心极了。
程婉如伸手触碰床单上复杂的双喜刺绣。
昏暗的灯光下,红色的丝线发出的是暗淡无光的光泽,像是许多只眼睛在偷偷地窥视着。
白天在婚礼上所发生的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上演着。
聚光灯太亮,让人睁不开眼睛。
司仪的声音很空洞,非常机械化。
顾承泽宣誓的时候,神态非常冷淡,就像是在背诵一份商业合同一样。
还有交换戒指的时候。
冰冷的金属指环扣在她的无名指上,顾承泽的手指忽然收紧,力量很大,似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那不是爱意的展现。
那就是警戒。
他在说:你只是个道具,别乱来。
程婉如闭上眼睛,胸口感觉很闷,很疼。
孤独的感觉潮水一样涌来,一瞬间就把她的鼻子嘴巴淹没了。
在顾家的大宅子里,她是唯一的局外人。
没有依靠,没有朋友,名义上还是老公,但实际上把妻子当成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随时都可以被替换,是虚假的。
无助感顺脊椎往上爬,惹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要认命的话呢?
如果像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地把这场豪门恩怨演完,也许可以得到表面上的安稳。
刚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就被程婉如给掐灭了。
稳不稳?
那是给软弱者准备的坟墓。
她想起了在暗处的眼睛。
陈默侦探给的有关资金流向的一些模糊的信息。
想起老张头惊恐的眼神和迅速躲避的样子。
赵天成的笑容表面上看起来很亲切,但是实际上却很精明。
这绝不是偶然。
这是一个很好的网络环境。
而她是以为找到避风港,其实落入陷阱的那只猎物。
但猎物亦可以成为猎人。
只要她清醒、狠心。
程婉如的眼睛慢慢睁开。
黑暗之中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焦距也慢慢的聚集起来。
孤独所造成的脆弱慢慢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冷酷的决心。
眼泪早就干了。
在以吃人为主的大家族中,眼泪是没有作用的。
得不到同情,只会被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柄,或者成为进一步欺侮她的理由。
顾承泽可以不理她,顾母可以羞辱她,程婉清也可以背叛她。
但是他们都忽略了其中的一个细节。
程婉如并不是天生就卑贱如奴隶的。
她在泥泞中挣扎了二十六年,看到了人情的冷暖,尝遍了人世的炎凉。
她最清楚,要活下去,要活得有尊严,并非靠他人施舍,而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利。
复仇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这是一场长距离的狩猎。
要耐性、有智慧并且不受感情影响。
从今晚开始,她就不期待任何温暖的东西了。
不再需要任何救赎。
她要做的是把刀磨得更锋利一些,一刀接一刀地剜去伤害到她的人心里那块又黑又臭的肉。
变强大。
只有站到高处,才能够俯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跌落进泥潭之中。
程婉如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很长。
剪指甲的时候要剪整齐,呈现出粉红色。
就是这一双很温柔的手,曾经轻轻地为顾承泽整理过衣袖,在寒冷的时候也想要给对方一些温暖。
目前它们只用来签合同、控制局面、审判罪恶。
翻身之后面向墙壁。
面对房间里面空旷的、没有声音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已经很大了,窗帘微微颤动,并且还发出一点摩擦的声音。
但是这样的声音已经不让她觉得害怕了。
反而像是给她加油助威。
这一晚注定不眠。
但是没关系。
习惯了黑暗里面自己走。
程婉如把身体压低一些,使自己的身体贴近床铺。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她还是那个温柔端庄、逆来顺受的顾家少夫人。
但是在不知道的地方,一粒种子已经发了芽。
种在仇恨的土地上,吸收着孤独的养分,最终会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程婉如闭上眼睛之后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并不是一个笑容。
一名战士临出发之前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远处传来犬吠声,把宁静的夜晚打破。
程婉如的手指轻轻蜷缩在枕头旁边。
指节处的骨头都变白了。
明天将会是另外一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