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空着手走进教室。
教案没带,课本也没拿。他把那个旧怀表轻轻搁在讲台上,咚一声。
底下有点躁。最后一节历史课了。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我们。扫到我时,停了一下。很短。
“今天不讲课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安静了。
“讲点别的。”他手指摩挲着怀表表盖。“讲记忆。讲遗忘。”
他讲古埃及。说他们相信,名字被念诵,灵魂就不消亡。
“但要是名字被抹掉了呢?”他问。
没人回答。
他讲希腊神话。冥河的水,喝了忘前世。讲庄子梦蝶,醒来分不清谁是庄周谁是蝶。
“你们说,”他声音低下去,“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只有呼吸声。
他讲佛教。讲“空”和“相”。说我们执着于看到的、摸到的、记得的,以为那就是真实。
“可万一,”他顿了顿,“万一这一切都只是……”
没说完。窗外飞过一只鸟。
他盯着影子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记忆很脆弱。”他转回脸。“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场梦。甚至一阵杂音,都可能让它裂开缝。”
我后背僵了僵。
“但记忆也顽固。”他接着说,“你以为忘干净了,它会在你睡着时爬回来。你以为修好了,裂痕还在。时间越长,裂痕越深。”
金属摩擦声细细的。
“所以有些文明,选择主动遗忘。”他顿了顿,“不是忘记,是覆盖。用新的故事,新的规矩,新的日常。一层层糊上去,糊到看不见底下的裂缝。”
他抬起眼。
“你们觉得,这样好吗?”
没人吭声。苏晓在前排,背挺得笔直。沈心靠窗,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响,规整得像印刷。
张老师笑了笑。很淡。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有些东西盖不住。裂缝在那儿,它自己会呼吸。你越盖,它越要挣出来。”
他讲了一整节。声音时高时低,像自言自语。
下课铃响了。
他正说到“痕迹”。话音卡在铃声里,断了。
他闭上嘴。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很重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拿起怀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肩膀塌了一下。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像在叹气。
又像在告别。
怀表反射着走廊的光。一闪,灭了。
教室里开始有挪动椅子的声音。我坐着没动。
指尖抠着拇指侧边,皮肤火辣辣地疼。
张老师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记得。
那不是看学生的眼神。
那是看同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