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午后的“困倦”
下午第一节,历史课。
阳光斜切进教室,把空气分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张老师站在讲台后,声音平缓,讲某个王朝怎么从里头烂掉。他今天穿了件更旧的衬衫,袖口磨得发毛。
粉笔灰细细地落。
我靠窗坐着,能看见外面。天蓝得过分,一丝云都没有。苏晓在我斜前方,背挺得笔直,正在记笔记。沈心靠门坐着,膝盖上摊着纪律本。
一切都太规整了。
张老师讲到赋税那段,顿了顿。他手指无意识摸向讲台桌面——那里空着。怀表没带。
就那一秒。
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不是声音,不是风。像一种低频的嗡鸣,直接往脑仁里钻。
我眼皮猛地一沉。
不是累。是强制的沉重,像湿毛巾捂住了脸。
我使劲眨眼。
看苏晓。她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开个墨点。她抬起头,眼神有点空,然后极慢地,打了个哈欠。很小,肩膀松了一下。
几乎同时。
沈心那边,头轻轻晃了晃,像要甩掉什么。她抬手按太阳穴。
后排椅子吱呀一声。班长摘了眼镜,用衣角擦,动作有点滞。
不止他们。
左边看小说的男生,书摊在腿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闭。前排两个女生,一个托腮眼皮打架,另一个脑袋一点一点。
超过一半的人。
都在同一秒,显露出困意。动作不一样,但那种突如其来的、抵抗不了的疲惫,一模一样。
整齐得让人发毛。
讲台上,张老师的声音停了。
他捏着粉笔的手悬在半空。目光从我们脸上滑过去,一张,一张。看到苏晓那个没打完的哈欠,看到沈心按太阳穴的手,看到班长擦了一半的眼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那条惯常的温和纹路,绷紧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目光落在那片蓝得虚假的天空上,停住。很久。久到教室里那股诡异的困倦开始消散,有人惊醒似的坐直,有人慌忙低头。
苏晓眨了眨眼,眼神聚焦。她看了一眼墨点,皱眉,拿涂改带盖掉。
沈心恢复了标准坐姿。
班长戴回眼镜。
仿佛刚才那几秒的集体失神,只是个错觉。
张老师转回头。
他没问“是不是没休息好”,也没说“打起精神”。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继续写板书。
粉笔尖划过黑板,“吱——”的一声。
格外响。
响得刺耳。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写字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笔一划,用力很深。粉笔灰簌簌地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转过身。
“刚才讲到,”他声音还是平缓的,“一个系统,当它内部维持稳定的代价,超过它所能汲取的养分时……”
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极快地,掠过窗外。
“它会进入一种周期性的……低功耗状态。”
教室里很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响起,均匀而密集。
但我看见,前排那个差点睡着的女生,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她眼睛里有没散干净的茫然,还有一丝惊恐。
张老师拿起教案,翻过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这种状态,”他接着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在外界看来,就像是短暂的停顿,或者……”
他抬起眼,看向我们。
“困倦。”
那个词轻轻落下。
砸在我耳朵里。
我右手拇指抠着左手拇指侧边,皮肤已经发红。
张老师移开了视线。他继续讲课,讲王朝怎么应对内部的耗竭。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好像刚才那句“困倦”,只是课程内容里一个普通的比喻。
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讲台上飞舞的粉笔灰。
也照亮了张老师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又松开。
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依旧没有一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