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生的经脉,是你们亲手封印的吧?”
“轰——!”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自牧戈荀体内轰然爆发。
风云八境压制混合着凝若实质的杀意与煞气,坚固的紫檀木桌案首当其冲,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在“咔嚓”声中寸寸碎裂。
秦慕云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但在牧戈荀这含怒而发的恐怖气势冲击下,那光晕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秦慕云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微微一白,在令人窒息的威压中,艰难继续道:
“牧将军……你,你瞒不住的……你以为……封印了经脉……就能掩盖一切?”
“檀生他……他是天生的仙元亲和之体……天地能量……时刻萦绕他周身……皇帝身边……岂会没有能人异士?他那点浅薄的伪装……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根本……漏洞百出!”
“住口!”牧戈荀低吼,眼中已有血丝浮现,威压更盛。
秦慕云顶着滔天压力,声音断断续续:“皇帝之所以……至今未对檀生真正下手……无非是看在他凡体之身……判定他为……毫无威胁的废物……才暂时按捺……”
“但是!”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你们错得最离谱的……就是这里!你们封住了他的经脉……却封不住他的天赋!更封不住……这天地大道!”
“若你们真想让他……作为凡人安稳一生……最蠢的决定……就是放任他……以区区四年光阴……吞尽百家精髓!融会贯通!”
牧戈荀的威压,在秦慕云这连番的话语冲击下,竟出现片刻的凝滞。
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干涩:“请先生……解惑。”
秦慕云大口喘息了几下,抬起眼直视牧戈荀的双眼,一字一顿:“不知牧将军,可曾听闻过,文修?”
“文修?”牧戈荀闻言一愣,随即道,”不知,还请先生详解。”
秦慕云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叙述:“牧将军,世人皆知,当今修炼之途,以武修为绝对主流。纳天地仙元入体,开辟经脉,淬炼体魄神魂,追求个体力量的极致。”
“其次,便是丹、器、阵、符等诸般杂学,皆需以仙元为基,各有侧重,但终究脱不开‘修炼’二字。”
“然而,在极为古老的记载中,曾存在过另一种极为偏门的修行之道。它不依赖于经脉的开拓与仙元的积蓄,或者说,它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残破古籍上的模糊字句:
“此道,名为‘文修’。这绝非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学,而是真正的‘以文载道,以心合天’。”
“修此道者,无需如武修般苦苦汲取仙元冲关破境,他们追求的是精神的超脱,是与天地大道本源的共鸣。”
“其入门之难,超乎想象。需身具极致罕见的仙元亲和体质,让天地能量天生亲近;需有逆天悟性,能于浩瀚书海,万象自然中捕捉那虚无缥缈的道韵;更需有至纯至净的心境,方能引动天地之力,纳为己用。”
牧戈荀听得眉头紧锁,这些描述太过玄虚,只是道:“先生所言,固然玄奇。但这与犬子,又有何关联?”
秦慕云看着牧戈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慨似叹:“牧将军还不明白吗?檀生,牧檀,你的儿子,他此刻,就是一位真正的文修!”
“而且,是一位已然合道初成,修为稳稳定格在当立境第五重的文修!”
“当立五境?!”牧戈荀霍然起身,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不可能!”牧戈荀一步踏前,“檀儿的经脉,是我与夫人亲手所封!天下皆知修行之基,在于经脉!无经脉则无法存储运转仙元,与凡人无异!”
“他如何修行?又如何能在十岁之龄,臻至当立五境?入地,当立,风云,空无,渡劫,每一道都是天谴。多少修士苦熬百年,机缘用尽,也难跨过入地门槛!先生,此事关乎我儿性命,关乎我牧家存亡,玩笑不得!”
秦慕云面对牧戈荀的逼视与质问,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牧将军,你所说的,是武修的铁律。但文修……恰好跳出了这条铁律。”
秦慕云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你们封印了他的经脉,以为断了他所有的修行可能。殊不知,这恰恰可能阴差阳错地,为他推开了一扇更古老艰难,但也更可怕的大门。”
“文修之道,根基不在经脉,而在自身与天地本源的契合。檀生身负极致的仙元亲和,这本就是文修最好的苗子。”
“你们封住了他向内汲取仙元的渠道,却无法隔绝天地能量对他自然而然的亲近。当他博览群书,逐渐触及某些超越文字本身的道理,于无意中感知到周身那无处不在的天地能量时,契合便已悄然发生。”
“修炼……怎么可能不靠经脉……”牧戈荀下意识地反驳,但话说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秦慕云,没有理由骗自己。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先生……又是如何断定,檀儿就是这缥缈无踪的文修?此事,连我与内子日夜相伴,都未曾察觉半分。”
秦慕云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因为就在今日,在老夫那已被毁掉的静室院中,老夫以当立八重境的修为,与你那刚刚入门,修为不过当立五重的儿子,放手切磋了一场。”
他抬起眼,看着牧戈荀,一字一句道:“而老夫,惨败。几乎可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牧戈荀猛地后退一步,秦慕云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又回到了那被天地之力疯狂蹂躏的半个时辰:
“牧将军,你也是当世顶尖的强者。你应当能感知到,约一个多时辰前,我住处方向传来的剧烈能量波动吧?”
“那并非老夫修炼出了岔子,也非强敌来袭。那场将老夫院落彻底夷为平地,引动数百丈天地能量紊乱的风暴,中心,便是你的儿子,牧檀。”
“他未曾动用半分自身仙元虽然他也根本没有仙元可用。他只是站在那里,抬手,意念微动。元素,乃至更精微的生机、锐金之气……天地间一切可供驱策的能量,听其号令,随其心念,化作无穷无尽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无休无止地涌向老夫。”
秦慕云的声音很平静,但牧戈荀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残留的惊悸与难以置信。
“那不是元技,不是法术。那是……天地本身。老夫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而是他周身那一片活过来的天地!”
“牧将军,你认为,以当今天子的性情与掌控欲,他会容忍这样一个能够轻易引动天地之力,其存在本身就可能打破一切平衡的异数,安然成长吗?”
牧戈荀沉默了,之前秦慕云院落方向传来的可怕波动,将军府密探早已报回,他亦曾心惊,猜测是秦慕云修为又有突破。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动静的源头,竟是自己那“文弱”的儿子!
“秦先生……”牧戈荀声音疲惫,“您今日前来,告知这一切,又力主让檀儿习武,究竟是何打算?您应当知道,经此一事,无论我们如何遮掩,檀儿已不可能再完全隐匿。天刑烈那边……”
“陛下那边,此刻得到的消息,只会是‘文宗秦慕云闭关偶悟,试验新法,不慎毁损居所’。”
秦慕云打断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这个理由,足以解释那场能量风暴,也能暂时压下疑心。毕竟,谁会将如此可怕的动静,与一个经脉尽废的十岁孩童联系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牧戈荀,缓缓道:“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皇帝对将军府的猜忌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檀生日渐显露的不凡,而不断加深。”
“一味地退缩示弱,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只会让皇帝觉得你们软弱可欺,觉得檀生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弱点,届时,反而是取祸之道。”
秦慕云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牧戈荀:“所以,必须变。檀生需要光明正大地强大起来,以一种合理且能让皇帝在一定程度上放心的方式强大起来。那就是,习武。”
“让他跟随你,学习牧家各种兵刃之术,学习战场搏杀之术。在外人看来,这是他身为将门虎子,终于开窍,子承父业。这比一个突然能引动天地之力的文弱书生,要容易接受得多。”
“文修之力,是他的底牌,是他的杀手锏,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露。而明面上的武艺,则是他的护身符,是他能够在阳光下行走,成长的合理身份。”
“唯有如此,明暗交织,虚实相生,他才能在未来争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一番话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牧戈荀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秦慕云的话语,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剖开。
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他的儿子,无法再如他所愿,平凡安稳地度过一生。
从他踏入文修之道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与波澜壮阔联系在一起。
许久,牧戈荀缓缓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他站起身,对着秦慕云,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令牧某汗颜,亦令牧某感激不尽。”
牧戈荀的声音坚定:“先生大恩,牧某铭记于心。日后先生但有所需,只要不悖家国大义,牧某与将军府,必倾力以赴,绝不推辞。”
秦慕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舒缓的笑意,他虚扶一下:“牧将军言重了。檀生是老夫最得意的学生,老夫亦不愿见他明珠蒙尘,误了自身造化,乃至陷于险境。今日之言,乃肺腑之论,望将军与夫人,能细思之。”
“牧某明白。”牧戈荀直起身,眼中重燃起属于风云境强者的锐利光芒,“既如此,便请先生移步,我们一同去告知檀儿与内子……这个决定吧。”
“正该如此。”秦慕云颔首。
二人推开厅门,走出那片狼藉。一直在门外焦急等候的柳月与牧檀立刻迎了上来。
柳月看到丈夫脸上不同以往的神色,又瞥见厅内景象,美眸中忧色更浓。
牧戈荀目光复杂地看了儿子片刻,他蹲下身,与牧檀平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檀儿,方才秦先生与为父所言,你或许听不分明。为父只问你一事,你需如实回答。”
牧檀点头:“父亲请问。”
“秦先生说,你如今……已能感知并引动天地间的能量,修为堪比当立境修士。此事,当真?”牧戈荀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
牧檀略一思索,老实回答:“回父亲,檀儿不知什么是当立境。但与秦先生切磋时,确实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无形的能量,很亲近我。我心里想着它们去哪,它们就能去哪。秦先生说的控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牧戈荀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睁开眼,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既然如此,从明日起,每日文课之余,你便随为父,修习我牧家各种兵刃之术,锤炼体魄,学习武技。”
牧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母亲。柳月也是一怔,急道:“夫君,你这是……”
牧戈荀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话。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妻子与儿子,声音沉稳:
“我意已决。檀儿是我牧戈荀的儿子,是将军府的继承人。文可安邦,武,亦需定国。此事,不必再议。”
他看向秦慕云,微微点头:“有劳先生日后,在文道一途,对檀儿继续严加教导。武道根基,便由牧某亲自来打。”
秦慕云抚须微笑:“理应如此。文武兼备,方是大道。”
牧戈荀再次看向牧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与战意:“檀儿,今日天色尚早。既然你说能控制那些天地能量,可敢与为父,也切磋一二?让为父也亲眼看看,我儿如今,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牧檀抬头,望着父亲那双深沉的眼眸,心中那点因突然要习武而产生的惶惑,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他清澈的眼中,渐渐亮起一种认真的光芒。
他后退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请父亲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