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云正整理书案,见牧檀走来,慈和的脸上露出笑意:“檀生,有何疑问?”
牧檀执弟子礼,道:“先生,关于方才所讲的‘天人合一’,学生有一处不明。”
秦慕云颔首:“但说无妨。”
牧檀略作思索,开口道:“学生听先生阐释此境,乃是守其本心,身与天地同息,心与造化同游。但每当学生闭目静思时,时常感觉自身似身处一片空旷之中,周遭似有若无的欢愉缭绕。这是为何?”
秦慕云闻言,面上笑容悄然敛去,神色转为郑重:“檀生,你所言属实?此感清晰否?”
牧檀点头:“清晰。学生认为此状态,与先生今日所言之‘天人合一’颇有几分神似,因此特来请教。”
秦慕云不再多言,挥手屏退一旁正欲上前请教的其他学子,对牧檀道:“随我来。”
他将牧檀引至自家宅院深处一间僻静的静室,二人相对跪坐。
“檀生,”秦慕云凝视牧檀,“现在,将你方才所言的状态,沉心静气,演示一遍给我看。”
牧檀依言闭目,收敛心神,很快便重新沉入那种玄妙境地。
眼前是一种摒弃了视觉后的空。脑海中,所读的诸子之言,经义典章,乃至各种思想,如同涓涓细流般自然涌现,交汇融合,最终皆隐隐指向那“天人合一”的缥缈意境。
他仿佛看见自己端坐于幽谷之中,四周峰峦环伺,却并未遮挡视线。
或者说,本无物可遮。
他的目光穿越无尽距离,穿过了山峦虚影,乃至更远处的川流林木,甚至日月轮转的微光,尽数纳入一种澄澈的“观照”之中。
万物生生不息,各循其道,历历在目,他奇异地感觉自身如同一个静默的旁观者,融于其间,又超然其外。
而那无处不在的欢愉,此刻感知得更为清晰。
它们充盈在周遭空间,无法观测,却又切实存在。
它们似乎天生与他亲近,围绕着他,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传递着类似喜悦的波动。
虽眼前一片漆黑,但沐浴在这无声的共鸣中,牧檀的心境愈发宁静通透。
然而,在静观牧檀的秦慕云眼中,所见景象却截然不同,甚至堪称惊心动魄。
只见无数精纯的天地仙元,正自四面八方悄然而至,几乎将牧檀包裹成一个朦胧的人形光晕。
这些仙元雀跃跳动,萦绕不散,对牧檀流露出天生的亲近与依附。
更令秦慕云心神震动的是,以牧檀为中心,一种无形无质的波动正缓缓荡漾开来,稳定地扩散至静室之外十数丈方止。
这波动似乎与天地间某种本源韵律隐隐相合,引得周遭五行元素乃至清浊之气发出切实的共鸣。
秦慕云双目圆睁,嘴唇因震惊与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炽热光芒。
一个古老玄奥,几乎已被世人遗忘,仅存于某些典籍臆测之中的词汇,在他脑海中炸响——
文修!
绝非寻常读书人吟诗作赋,涵养心性那般简单。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以文载道,以心合天,直接引动,呼应乃至驾驭天地之力!是将自身精神意志,学问修养,与冥冥天道相连的,玄之又玄的修炼之道!
许久,牧檀周身异象渐歇,缓缓睁开双眼。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觉方才那种被无形欢愉包裹的感觉似乎尚未完全褪去,心境一片澄明,更胜从前。
秦慕云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面色恢复严肃,沉声问道:“檀生,你此种感受与状态,除老夫之外,可还有他人知晓?”
牧檀摇头:“回先生,仅学生自知,今日方告知先生。”
秦慕云闻言,霍然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好。檀生,你且听好。自今日起,每日课毕,你便来此静室。老夫亲自为你护法引导,助你稳固此态,明悉其理。待你水到渠成之时,自会知晓此为何物,又当如何行之。”
自那日之后,牧檀每日课毕,都会来到秦慕云宅邸深处的静室。
在秦慕云的引导下,他闭目盘坐,尝试将意识沉入那种朦胧而广袤的感知,将心神与冥冥中的天地韵律相合。
“将心沉下,将自身视作天地的一部分,精气神三者归于一处,去感受,理解。”秦慕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自身虽非贯通天地的文修,但依旧能够凭借百代文宗的深厚底蕴与早年机缘巧合下获得的零星记载,勉强能为牧檀此时的境况提供参照。
日复一日,牧檀的感知在冥想与引导中不断沉淀延伸,那种融入天地的感觉日益清晰强烈。
起初只是闭眼时的模糊感应,后来,即便他睁开双眼,目之所及,空气中竟也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游走的微光,以及更难以捉摸的承载着各种属性的无形能量流。
他试探着伸出手,掌心向上,周遭那些微小的光点便雀跃着汇聚而来,在他手心流转跳动。这一幕,常看得一旁护法的秦慕云瞠目结舌。
在牧檀的感知之中,那些无形的能量变得无比清晰。他渐渐能捕捉到它们游走的轨迹,分辨其或磅礴或细微的体量,感知其来去的意图。
来去之行,皆在眼前,于心神之中烙印。
随着牧檀的状态日益趋近于真正的“天人合一”,秦慕云心底压抑的激动也越发澎湃。
文修。这个称谓,已在世间沉寂了多久?太久,久到绝大多数修炼者甚至从未听闻,久到其曾经的煌煌威能与莫测手段,都已化作风中的传说,破碎模糊。
秦慕云对文修所知其实也极为有限。仅有的一点认知,源自他年轻时一次探险,在一处早已被时光遗忘的破败古墓中寻到的几片残破玉简。
其上关于文修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文修者,不依经脉,不假外丹。以心为引,以神为桥,贯通天地,御使本源。其威可震铄古今,其道玄奥莫测。然,入门极难,非以常法可入。修炼无既定之功诀可循,唯天生亲道、近元之体,辅以逆天悟性,于混沌中自悟天地之源,方得叩开一线之门。”
言辞极简,却将文修最核心的特质与最残酷的门槛道尽:威能绝强,甚至跳脱了经脉资质的先天束缚。
然而,入门不可以修炼进入,需与天地之源共鸣,其修炼之路更是无迹可寻,无章可依,全凭自身对天地本源的感悟。
这要求太过虚无缥缈,太过苛刻,也正因如此,真正的文修才在漫长岁月中几近绝迹。
可如今,一位真正活生生的文修苗子,即将在他眼前,在他的引导下,完成那至关重要的一步。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潮激荡?
牧檀的心神,在秦慕云引导声中,不断沉浮。那种“天人合一”的玄妙状态越来越稳固,越来越深入。
他的心神仿佛能与那些光点共鸣,能与周遭无形的能量流融为一体,意念所至,那些能量便随之生出微妙的波澜。
牧檀周身汇聚的天地能量与光点愈发浓郁,它们似乎感知到了牧檀体内某种即将完成的蜕变,变得急切起来,时时刻刻试图朝着牧檀的身体涌去,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徒劳地盘旋,传递出类似烦闷的波动。
牧檀自身则进入了一种越发空灵的状态,意识如澄澈秋水一般映照万物,却又不留一物。
直到某个平静的午后,静室之中,积蓄到极致的力量终于如水满自溢,轰然冲破最后的桎梏。
秦慕云的引导仍在继续,但此刻,牧檀心中已再无任何外在的声音。他闭着眼,看不见任何物事,却看得无比真切。
那萦绕了他数年温柔亲近的微光,那无形无相却又同源共感的磅礴能量,第一次如此清晰完整地,在他眼前全然展现。
牧檀的视角骤然明朗,不再局限于这方静室。周遭天地间所有的能量,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翻涌显现。
不再是之前模糊的感应,而是彻底的,淋漓尽致的具现!
炽烈的金芒,温润的青碧,潺潺的流水,跃动的火焰……构成世界本源的种种元素与能量,此刻褪去了所有面纱,在牧檀身周欢呼咆哮,奔腾交织!天地之源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归宿,疯狂地向他汇聚,要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海量的精纯天地仙元此刻达到了汇聚的巅峰,源源不断地涌入牧檀的身体。虽无法进入其经脉,但其所蕴含的能量与天地能量混合一起,冲刷着他身体的每一处。
牧檀的气息,在这天地本源之力的疯狂灌注与滋养下,开始完全颠覆秦慕云,或者说,整个世界认知的速度,疯狂攀升。
入地一境,二境,三境……势如破竹,毫无滞碍。
五境,七境,九境……仿佛修炼路上所有的关卡与瓶颈,在此刻的天地伟力面前,都薄如蝉翼。
“轰!”壁垒破碎之声宛若实质,响彻在秦慕云的心神,回荡在冥冥天地之间。牧檀的气息悍然冲破入地的极限,一步踏入当立之境!
而这远非终点。他的气息仍在节节拔高,冲天而起!
“呼——!!!”以牧檀为中心,狂暴的能量乱流与实质般的威压涟漪,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
静室首当其冲,在这蕴含天地之威的狂潮面前,一切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卷起,化为齑粉。
秦慕云脸色剧变,当立八境的雄浑修为瞬间爆发,即便如此,他依然被那恐怖的推力撞得连连倒退,双足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直退出数十丈开外,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已然渗出一丝血迹。
他骇然望向风暴中心,此刻的牧檀,便是这场天地能量风暴的眼。
狂暴的五行仙元,清浊之气,日月精华……一切可被感知的能量都在疯狂肆虐破坏,又不断从更广阔的天地间被强行抽取汇聚而来,投入那风暴的中心。
牧檀的身体仿佛化作巨鲸之口,疯狂吞噬着周遭一切能量。以静室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的天地仙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这场由一人引动的天地异变,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呼啸的能量狂风才渐渐平息,缓缓归于宁静。
尘埃落定。
原本清雅幽静的院落已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地面龟裂,残留着焦痕,冰霜,腐蚀等诸多属性的能量痕迹。
若非秦慕云此处居所本就选址僻静,周围并无人家,这般动静,足以造成数十上百人的伤亡。
废墟中央,牧檀缓缓睁开了双目。眼眸较之以往更加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如同一口无波幽潭,映着天光云影,透着一种与源自天地本源的宁静。
他周身那节节攀升的恐怖气息已然彻底敛去,稳固地停留在了当立五境。
牧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念微微一动。
下一刻,周遭天地能量便乖巧地汇聚而来,在他掌心上方一尺之处,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橙红色火焰,安静却剧烈地燃烧着,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他手掌轻轻一握,那团火焰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仿佛从未出现。
牧檀抬起头,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神情犹带震撼的秦慕云身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清澈笑容:
“抱歉啊,老师,不小心……把您家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