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小雨把二次公示那张红纸的抄件摊在柜台上,又摊开一张白纸。
"哥,我跟你说。"她拿笔尖点着红纸,"异议期五天。今儿是头一天,第 126 天头上满。"
柳旭在心里换算。五天。跟对方改稿那十天比,短了一半。
"新增那三条,也归异议管。"小雨说,"风貌协调。沿街招牌,门脸整修。"
柳旭拉过板凳坐下,把抄件念了一遍。三条。他拿铅笔在白纸上划了三道杠。
"一条一条拆。"他说,"不吵嗓门,只拆字。"
下午,六家在共用厨房开会。老范的位子还空着,这回,有人挪着坐近了些。
柳旭把三条念出来,分工下去。
老耿认第一条。他推了推老花镜:"招牌。我这铺子,我爹那阵就是修表的。门口那块牌子,比他年头还长。"他把眼镜搁下,"要统一,先问过它。"
大刘认第二条。嗓门照旧大:"门脸外立面,限期整修。限期,限到哪天?整修的钱,谁出?"他一巴掌拍在抄件上,"公示上头,没写。这六个字,白纸黑字,要人命。"
老齐没吭声,蹲下去看灶。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第三条。新增业态,须符合街区定位。符合不符合,谁说了算?"
"咱说了不算,它就永远符合。"柳旭说。
六家分头写驳文。柳旭守在灯底下,拿公示原文对着,一句一句抠。
写到后半夜,小雨端来一碗面:"哥,睡吧。"
"先把这三条驳圆了。"柳旭说,"他们让了名单,收了规矩。咱就一条一条,把规矩拆开,晒给人看。"
小雨把面碗搁他手边,坐对面记笔记。
第 123 天,中午。韩愫来了,手里一个红壳证件,往柜台上一拍。
"公证书。"她说,"昨儿下午下来的。今儿送来,赶在期限头上。"
柳旭拿起来看。壳子红得正,烫金的字。韩父韩志国,一九八五年那处铺面,继承人:韩愫。一个字,没错。
"产权证,公证书,回执。"韩愫一样一样数给他看,"齐了。"
"行。"柳旭说。
韩愫把证书收进包里,朝老铺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爹的话,这回有纸了。"她说,"钥匙在,铺面就在。纸,也在。"
张大爷掀帘进来,照旧坐老位子:"老样子。"
柳旭给他下了一碗面。张大爷吃了一口,眯着眼。
"香。真香。"
"张大爷,今儿这是喜面。"小雨说。
"面天天是面。"张大爷把三块钱压在碗底下,"铺面姓啥,我不管。面香,就行。"
韩愫吃完她那碗,把碗洗干净,码进碗架。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柳旭,改天我请。"
"行。"柳旭说。
小雨凑过来,看着那个红壳证件,压低声音:"哥,原来钥匙筒里那东西,真的管用。"
"我爹藏的,能有假?"韩愫白她一眼,掀帘走了。
第 124 天,异议书递上去。一式三份。街道办收了两份,第三份,是给手机镜头的。
晚八点,夏栀的支架架在老地方。
"家人们,"她压着声音,"我先说结论。风貌协调三条,六家逐条驳。我一条一条念。"
她念。念到招牌条,老耿坐在灶前头,没抬头。念到门脸条,大刘在铺子里来回走。念到业态条,老齐端着一碗豆腐脑,站在人堆外头,听得仔细。
弹幕滚得飞快。有人问:凭啥咱改,那条街不改?
"问得好。"夏栀把镜头转向公示那张红纸,"要统一,一视同仁。味飘香那条街的红底白字,先拆。它拆了,咱再谈。"
人堆里嗡地一声。
有人喊:"柳老板,这驳了能咋?"
柳旭站在人堆外头,开口:"驳了,他们就知道,这条街上站着人。"他指了指那张红纸,"守护这条街,就得从纸上开始。今儿驳一条,明儿守一条。"
马建军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还拎着半瓶酱油。他站在旁边听完全场,把酱油瓶往柜台上一搁。
"一般。"
小雨扭头:"马师傅,这还一般啊?"
"这一回,不一般。"老马说,"我摆摊三十年,头一回瞅见,有人把'规矩'俩字,掰开念。"
小雨在后头记笔记,笔尖顿了一下:"哥,这三条,昨天还压在人头上。"
"今天,当街拆了。"柳旭望着那面墙,"他们写规矩,咱就拆规矩。"
"这算反杀吗?"小雨问。
"算。"柳旭说,"他们收得多狠,咱拆得多干净。"
第 125 天夜,周记打了烊。
门帘一挑,进来的是老范。还是那身衣裳,裤腿上照样沾着划粉。他往老位子上一坐,不吭声。
柳旭看见他,没说话,端了一碗面过去,搁桌上。
"先吃饭。"柳旭说。
老范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联名册他那一页,叠得方正。他缺的这些天,小雨一直给他空着那一页,没让别人签。
老范把那一页摊开,按在桌上,又从兜里摸出印泥。量了三十年衣裳的手,红印泥也随身带了三十年。
"对不住的话,不说。"他说,"手印,我按。"
他蘸了印泥,按下去。红的,正的。
柳旭看着他按完,把那一页收起来,夹回联名册。
"行。"
老范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的手停了停。
"那晚那碗面……"
"咸淡正好。"柳旭收拾碗,"下回趁热。"
老范的肩膀松下来,掀帘出去了。门槛上又落了薄薄一层划粉。这回,是他自己踩实的。
小雨从后头转出来:"哥,他真回来了?"
"门是留了。"柳旭说,"人回不回,看他自己。守,才有回。"
第 126 天,异议期满。
小雨把联名册往柜台上一摊:"四百一十一户。老范回来,新添八户。贴'租赁到期提醒'的铺面,还是三家,没再涨。"
"嗯。"柳旭望着外头。天没亮透,街上有人走动。这一回,不绕着那几张红纸走了。
老周坐在角落,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净,放下碗。这些天他话少,今儿多说了一句:
"街没塌,人没散。"
柳旭给他续了碗汤。
第 128 天,夜。
周记打了烊,柳旭在后头择菜,听见前头门帘响。
白衬衫。程一鸣站在灯影里,两手空空。银色保温箱,没带来。
"柳老板。"他说,"捎句话。"
"坐。"柳旭说。
"不坐了,话带到就走。"程一鸣没动,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头那块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王海涛的名片,一张字条。
"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程一鸣说,"这行字,第 25 天,我送的。"
柳旭手里的菜停下了。
"一百零三天。"程一鸣说,"陆董替你数着日子。三条驳文,他看了。说,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捎的什么话?"柳旭问。
"请。"程一鸣说,"陆董摆一桌。时间地点,你定。他不上周记的门。他请你出去。"
"我不去呢?"
"随你。"程一鸣说,"饭而已。不过,三天。过期,不候。"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板。
"陆董还捎了一句。"他说,"'联名可以,改姓不行'——这话,他记得。他就想看看,说这话的人,长了几根骨头。"
帘子一落,人走了。
小雨从后头转出来,看着门口:"哥,这人谁啊?"
"一张字的主人。"柳旭说。
小雨凑到玻璃板前头,看了那张字条:"就这?'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等了一百多天,就为请顿饭?"
柳旭把程一鸣撂在柜台上的那张名片夹起来,压到玻璃板底下,跟字条并排放着。
名片上三个字:程一鸣。底下一行小字:标准味道集团,研发中心。
这个身份,压了一百零三天,他没问过。当年在灶前头输给他一碗面的人,今儿站在灯影里,替陆董数日子。
【标准化侵蚀进度:71%。】
【检测到:规则制定者,已就座。】
陆伯衡。第 94 天的签发人一栏,第 121 天的末页,都不是本人。可这个人,替他数了一百零三天。
等的,何止是一顿饭。
却没想到,那句话,是有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