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小雨把联名册摊在周记的柜台上。
"哥,我跟你说。"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老范之后,又退了几个。拢共,十四户。"
四百一十七户,剩了四百零三。
住户少了十四户。商户二十二家,退了老范一家,剩二十一家。
"贴'租赁到期提醒'的铺面,也三家了。昨儿还是两家。"
柳旭望着外头。天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人走动,绕着那几张红纸走。
老周坐在角落,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净,放下碗。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他说,"退的,是怕的。怕,不寒碜。"
小雨嘴瘪了瘪,没吭声。
门帘一挑,张大爷进来了,照旧坐老位子。
"老样子。"
柳旭给他下了一碗面。张大爷吃了一口,眯着眼。
"香。真香。"
小雨翻着册子叹气,他吃他的。喝完,把三块钱压在碗底下,掀帘走了。
柳旭拿过柜台上的台历,在第十天上画了个圈。
"两个十天,撞在一天。"他说,"韩愫那边,公证处拍了胸脯,十天内,公证书下来,赶得上期限。对方的稿子,也是十天。"
"十天之后呢?"小雨问。
"十天之后,二次公示。改过的方案,贴出来,见光。"
"工期那头,王海涛把话说死了。三个月,机械进场。"柳旭把笔搁下,"公示是头一道关。后头,还有硬仗。"
"我盯着联名册。"小雨说,"一天一记。"
"行。"
隔了两天,五家在共用厨房开短会。老范的位子空着,没人坐。
大刘先把话摔出来:"我房东昨儿上门了。续约,可以。房租,涨四成。"
老耿推了推老花镜:"不续呢?"
"不续,就'帮着做做街坊的工作'。"大刘一掌拍在桌上,"听听,这是人话吗?"
老齐没接话,蹲下去看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柳旭,你说实话,扛到哪天,是个头?"
屋里静了。六家少了一家,街坊一夜退了十几户。这话没人问过,可谁都想过。
大刘想反驳,张了张嘴,没出声。老耿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柳旭给他倒了碗水。
"程序上头,咱赢了一半。产权证在,公证书在路上,听证会让他们改了稿。"柳旭说,"可对方也精——能吐的吐了,收不了的,换个名目接着收。"
"那还扛什么?"老齐问。
"扛他们改一页纸,咱盯一页纸。"柳旭说,"他们贴出来,咱当面拆。十天,拼的不是嗓门。"
老耿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上头三个字:味飘香。底下一行小字:项目收购。
"今儿,也有人找我。"老耿说,"买我这铺子。一口价。"
大刘一愣:"你卖了?"
"我这铺子,我爹那阵就是修表的。"老耿把名片撂进灶眼,"墙上那些表,还走着呢。卖它,先问过我爹。"
火舌舔了一下,名片卷了边。
"老马,你那边?"柳旭问。
马建军闷了半天:"一般。昨儿,少卖了六碗。"
柳旭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外头天光大亮,六家的灯箱,一家一家亮着。
"门,都开着。"他说,"我想守护的,不止一个周记,是这条街。十天,让他们改。"
小雨在后头记笔记,笔尖顿了一下,把"这条街"三个字,划了道杠。
又过了两天,夜里。
周记打了烊,柳旭在后头择菜,听见前头门帘响。
进来的是老范。还是那身衣裳,手里空着,站在灯影外头,不往前挪。
"柳老板。"他压着声音,"打搅一脚。说句话就走。"
柳旭点点头,手里的菜没停。
"名单上,谈过的不止我一个。"老范说,"大刘的房东,前儿上门,是第二步。后头,还有软的,硬的。"
"他们说——"老范的声音低下去,"柳旭守得住一个铺面。守不住,一整条街。"
柳旭把菜放下,指了指门槛:"坐。"
老范没坐。话撂下,他转身往门口走,到门槛又停住,背对着屋里。
"我那门……还作数吗?"
柳旭把灶上坐着的那锅端下来。
"先吃饭。"他说,"一碗面的工夫。"
老范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回来,蹲在门槛上,接过碗,吃得很慢。裤腿上沾着划粉,白的。那双手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量了三十年衣裳的手。
"房东的话,我应了。"他说,"联名册,我对不住大伙。"
"咸不咸?"柳旭问。
老范一愣:"……不咸。"
"不咸就吃完。"
一碗面见了底。老范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朝柳旭点了点头,往外走。
到门口,柳旭开口:
"作数。"
老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掀帘出去了。
小雨从后头转出来,看着那个空碗。
"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自个儿愿意来,比咱请回来,金贵。"柳旭收拾碗,"话,我说得出,就作数。"
小雨把那个空碗端进后头。再出来的时候,门槛上落着薄薄一片划粉,没人踩实。
转天夜里,柳旭开了店堂后头的抽屉。
抽屉最里头,一个鼓鼓的信封。里头是碎纸——老齐当面撕的那份合同的正本碎片。为了撕它,六家凑了四万,老齐自己搭了四万。
小雨走过来:"哥,翻它干啥?"
"图公示那天。"柳旭说。
"公示那天,不是过了吗?"
"过的是头一回。"柳旭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这回,是二次。"
"压了五十多天,就为今天?"小雨问。
"就为今天。"柳旭说。
甲方那一栏的字,他闭着眼都摸得着。
标准味道集团。六个字。
第十天头上,二次公示,贴出来了。
还是街道办门口那面墙,还是红纸黑字。夏栀的支架架得比上回还早,手机对准墙,也对准围过来的人。
"家人们,"她压着声音,"改过的方案。我一条一条念。"
柳旭站在人堆外头,听她把纸上的字念完。
拆除段,短了。十九条改了大半,周记面馆原址四个字,从名单上头挪了下来。
可新增的那几条,他越听越熟——
"风貌协调。沿街招牌,统一样式。门脸外立面,限期整修。"
后头有人小声问:"那咱的招牌,都得换?"
"换啥换,"旁边人怼他,"没瞅见写着呢,限期。"
柳旭盯着那几行字。
原来让步是假,收规矩是真。跟当初那份补贴,一个味儿。软的那套,今儿换成了硬的,印在纸上。
"名单短了一截,规矩,长了一截。"他喃喃。
夏栀还在念。念到末页,她停了一下。
"建设单位——"她把镜头怼近,"标准味道集团。"
人堆里嗡地一声。
柳旭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把碎片倒在公告栏前的水泥台上。
夏栀的镜头转过来。
碎片的甲方一栏,六个字,跟墙上末页那六个,一字不差。
"图公示那天。"柳旭说,"就是今天。"
老齐的豆腐脑,三条街的改造,隔了五十多天,落在同一只手里。这手反杀,柳旭图的就是今天。
【标准化侵蚀进度:68%。】
【检测到:规则制定者,已具名。】
小雨挤过来,看着那两摞纸,半天没出声。
"哥,这等于说……老齐那份合同,跟他们这计划,是一只手?"
"嗯。"
"那咱……"
柳旭把碎片拢回信封,抬头看那面墙。
味飘香后头的人,这回站到了纸面上。不是代号,是真名。工期三个月,机械进场,日子印在上头,一个数没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手,不是逼他认输。
却没想到,是请他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