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第三天,柳旭一早去了街口。
红纸还贴着,头一条照旧是"周记面馆原址"。看的人散了大半,剩下三两个老头,背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联名册挂在夏栀直播间里,涨慢了下来。第三天,涨了不到四十个。头一天,可是三百多个。
柳旭站了站,转身回店。该出摊出摊,该揉面揉面。
老周正式回店坐店了。
小雨给他支了把藤椅,垫了棉垫。老周坐了半上午,到底把棉垫撤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医生说的,坐软和。"
"医生还说我得少说话。"老周往店里一扫,"咱那口锅,今天使了吗?"
"使了。老齐的豆腐脑,三点出锅,误不了。"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老周点点头,"规矩不能因为一张公示,就松了。"
柳旭在灶前头听着,没接话。手里的面,多揉了一揉。
这几天,街上有几桩说不清的事。
大刘礼拜天没开门,两个穿西服的在他店里坐了一下午。老范的铺子门上,贴了张"铺面租赁到期提醒",红底白字,味飘香的样式。
六家都默契地没提。提了,就是信不过谁。
可柳旭看得出,老范裁衣服心不在针上,针脚歪了两次。
这天夜里,小雨盘账。
共用厨房的账,外卖的账,六家的分成,一笔一笔过。小雨的习惯,先核大数,再抠小头。账本摊了一柜台,铅笔别在耳朵上。
"三月头上,进货面钱,三千二。三月头上,六家入股保证金……"她忽然停住了。
"哥。我跟你说,这笔账不对。"
柳旭在里间揉明天的面,手上都是面粉:"哪笔?"
"三月头上,店里进来一笔三万八。"小雨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放,铅笔尖点着那一行,"没名目。章程上没有,股东页上也没人认。躺了二十多天,谁存的?"
柳旭手上的面粉,停了。
他知道这笔钱。不但知道,还经着手。
可他不能说。
"我查查。"柳旭说。
"你查?这账本来就是我跟师父……"小雨反应过来,眼睛瞪圆了,"你知道?"
柳旭没吭声。
小雨不依了:"这笔钱说不清,咱这家店就说不清!三万八!咱爷俩起早贪黑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里间的门帘一挑。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茶。茶是凉的,他端了一下午。
"你别说。"老周把杯子放下,冲柳旭摆了摆手,"爹自己说。"
店里静了。
"钱,是爹存的。"老周走到柜台跟前,看那本摊开的账,"三月头上,柳旭盘下这家店那天,爹就把存折送来了。三万八,入股。"
小雨愣在那儿。
原来这三个多月,账上躺着不动的,是爹的后半辈子。
"您入的股?"她声音都变了,"您拿养老钱,入的股?"
"什么养老钱。"老周说,"爹还没到端着碗要人喂的岁数。"
"那您……"小雨的嘴唇直哆嗦,"您瞒了我两个月?"
"是。"
"为什么?"
老周没急着答。他在藤椅边上坐了,坐的是没棉垫那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雨,爹问你一句话。"
"您说。"
"这家店,爹算不算自己人?"
小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算。"老周替她答了,"可你眼里,爹是病人。是走二十六步要歇三回的病人。是把店交出去、回家等死的病人。"
他顿了顿。
"爹把存折送来那晚,回去一宿没睡。不是心疼钱。是怕。"
"怕什么?"
"怕我闺女知道她爹把养老钱搭进店里,问她爹:你的后路呢?爹没法答。"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国营饭店倒那回,全厂上千号人,一礼拜卷铺盖。爹那时候就想,人这辈子,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所以这笔钱……"
"所以这笔钱,爹没走章程。"老周说,"没走章程,就不是股。哪天柳旭经营不下去,爹把钱抽走,爹还是爹。小雨还是小雨。谁都不欠谁。"
店里静得能听见老卤缸咕嘟的那一声。
小雨背过身去。
柳旭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忽然开口了。
"小雨,拿章程来。"
小雨抹了把脸,从抽屉里翻出章程,摊在柜台上。
柳旭翻到股东页,摸出记账的笔,在"周建国"三个字后头添了一行。
入股日期,三月头上。金额,三万八。
后面两个字,他写得很重。
——股东。
"上回撕合同,立的是三条街的规矩。"柳旭把笔帽扣上,"这笔钱,从今儿起也走章程。是股,不是借。这店,倒不了。"
老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他说,"这章程,比存折踏实。"
小雨拿着章程,看了又看。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她赶紧用账本挡着脸:"这页不算数,明儿重抄……"
"重抄什么。"老周说,"一个字都不许改。"
公示期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联名册涨到四百户那天,夏栀在直播间里说:公示期十五天,现在过半,这条街上的门,比刚贴那天,关得更少了。
贴着"租赁到期提醒"的铺子,后头悄悄把那纸揭了。大刘的理发店重新开了门。有人问他那天西装的来干啥,他说:"劝我续约的。我说我这脑袋,剃了三十年了,剃给谁都行,就是剃不出去。"
六家的门,一扇都没关。
转眼到了第 108 天。
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柳旭和小雨把联名册抱到街道办。四百一十七户,一户一户签的名。递进窗口那会儿柳旭就清楚:从今天起,这案子进了听证程序。
对面,再也装不了聋。
回了店,天已经擦黑。
柳旭刚把围裙系上,系统响了。
【阶段性目标确认:一条街的守护。】
【检测到手艺人回流:1/6。街坊共担:六家齐。街区觉醒:417 户。】
【宿命之火:6%。】
【回涨中……9%。】
柳旭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倒闭的面馆里,兜里连明天的面粉钱都没着落。那时候,这条街上肯搭理他的,只有一个扫街的张大爷。
现在,四百一十七户。
"发什么愣。"老周在店堂喊,"面得了没有?"
"得了。"柳旭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糊了他一脸,"先吃饭。"
话音没落,店门被推开了。
韩愫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红头的,盖着街道办的章。
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公示期满了,你们递了联名,好事。"她说,"可他们那边,递了这个。"
柳旭接过来。
是给韩愫的通知。白纸黑字:韩志国(韩父)名下铺面在公示范围内。产权人已故,继承手续未曾办理,产权待确认。请十五日内提交产权证明或继承公证;逾期不确认,按无主产议。
柳旭抬头看她。
"老爷子走那年,就给我留了一串钥匙。"韩愫说,"七个铺面的钥匙。一个钥匙,一个锁眼。他跟我说,铺面们认钥匙,不认人。"
"现在呢?"
"现在,他们要连钥匙,都不认了。"
她把那张通知叠好,收回兜里。动作很慢,叠得很齐。
"我回去翻翻。"她说,"万一,锁眼里还留着别的呢。"
门关上。店里剩下柳旭一个人,和一灶的火。
公示名单的头一条,是"周记面馆原址"。
可这条原址的钥匙,开不动这扇门了。
柳旭坐在灶前的条凳上,忽然想起韩愫那句话——铺面们认钥匙,不认人。
他原以为,最难的是合同,是补贴,是那十八条规矩。
没想到,到头来,最不管用的,偏偏是这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