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守?
柳旭的答案,就四个字:走程序。
公示期十五天。利害关系人,可以提异议。异议集中,就得开听证,改方案。
味飘香拿公示当刀,柳旭就顺着这道程序,把全街的理,码齐了,递上去。
转天,老周出了院。
小雨推着轮椅,把他从医院接回来。老爷子瘦了一圈,精神头还好,逢人便说:"里头的大夫,面煮得还没我孙子香。"
六家都来了。屋里屋外,站得满满当当。
小雨把轮椅推进门,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又看了一眼店里。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墙上的老城区美食榜换了新框,玻璃板底下,压着一摞纸。
"店里挺好。"老周说。
"比原先好。"柳旭说,"就是还差一桌老客人。"
"先吃饭。"柳旭给老周下了碗面。
老周吃了一口,点点头:"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
转过天,共用厨房开了外卖第一单。
点单的是夏栀。一份东坡肉饭,加一瓶冰镇酸梅汤。单子是小雨接的,钱是夏栀扫的。
她把那份饭拍了一圈,视频发出去,配了一行字:"老街自己的厨房,第一单。没有中央厨房,没有小程序,就一口锅,六双手。"
视频发出去,看的人不少。单子跟着多了起来。
老齐把豆腐脑也摆进了外卖盒,搭着肉饭卖:"我这脑儿,也该坐一回车。"
小雨在墙上挂了块小黑板,一天一记:九单。三十单。六十单。
头一天,九单。第三天,三十单。一周后,稳定在一天六十单上下。
六家来对账的时候,柳旭报数报得轻描淡写:"一天六十单。比原先算的,多了两番。"
老范扳着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这不比那八百,多出去十倍?"
"所以那八百,"柳旭说,"就是买路钱。"
这二十天,柳旭没闲着。
白天盯店,晚上就出门。三条街,一家一家铺子走,一户一户人家坐。话不多,就三句:公示看了没有。名单里有你没有。联名册,签一个。
多数人痛快。也有犯嘀咕的:"签了,能管事?"
"不管事。"柳旭说,"可不签,一定不管事。"
老范是第一个签的。裁缝店柜台上,笔尖在纸上洇了个团,他自己乐了:"我这一手,绣花行,签字倒抖。"
韩愫那儿,出了件事。
王海涛找过她。
就一个人,就在韩愫的铺子里。话不硬,意思明白:韩小姐,你爹那间老铺面,在计划里。收房,比改造值钱。价钱,随你开。
"王总。"韩愫把茶杯推过去,"茶是好茶。话,不是好话。"
韩愫给他沏了茶,茶没凉,人走了。
"我说的话,从来作数。"她当着柳旭的面,把这话又说了一遍,"我那间铺面,租给周记一天,它就是周记的后厨。它要是上了谁的名单——"
她回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韩父留下的铺面材料。纸都黄了,边角用浆糊补过。
"周记面馆原址,是韩家的铺面。"韩愫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动它,得过产权人这关。"
柳旭看着那摞纸,半天没言语。
原来公示的第一条,不是冲着一碗面来的。是冲着这块砖来的。
"这东西,我用。"
"拿去。"韩愫说,"我爹要是在,他也会让你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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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走到第四个月十五。
大清早,街西头的公告栏前,围了人。
一张红纸,黑字,盖着章。老城区三条街标准化改造计划·公示。
十九条。一条一条,排在纸上。
周记面馆原址,第一条。
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念出声,有人掏出手机拍。张大爷把扫帚往墙根一靠,站那儿,从头看到尾。
"这上头,"他回头问柳旭,"有你的名,有我的名没有?"
"大爷,没有您。"
"那不行。"张大爷说,"我得找他去。"
到了晚上八点,夏栀的直播,准时开了。
镜头里的她,面前摊着那份公示。在线的人数,一路往上走。
"先说好,今晚不骂街,只念文件。"夏栀把公示举到镜头前,"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谁家,谁家自己记着。"
她念得很慢。念到第一条,弹幕疯了似的滚。
"周记面馆原址。"夏栀把纸放下,"都看见了吧。全文十九条,我替你们数了——第一条就是它。"
"我先说结论。"她竖起一根手指,"这份名单,不是按房子排的,是按人排的。十九条,我一家一家查了过去。"
"原来这十九条,挑的不是铺子。是人。是这条街上,不肯低头的那些人。"
直播间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弹幕炸了。
"老耿,修表的。老范,裁衣的。还有不肯换招牌的、不肯进小程序的——一条不落,全在上头。"夏栀的声音平了下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上个月,补贴表送进门的时候,都没签。"
同一时刻,周记的店堂里,挤满了人。
长桌搬出来了。投影连的是夏栀那部手机。六家在,街坊在,连对街的马建军都来了,搬了条板凳,坐门槛上。
老耿看不真切手机上的字,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摸出兜里那块绒布擦了擦屏幕。大刘嗓门大,夏栀念一句,他跟着骂一句。
公示念到最后一条,店堂里没人说话。
柳旭站起来,把怀里一摞纸,放在桌上。
"联名册。"他说,"三条街,商户,居民。从公示贴出来到今天,一天。"
小雨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报给大家听。
"二十一家……三十二户……到今天晌午,三百一十七户。三条街的商户,二十三家,一家没落,全签了。"
马建军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
"我签。"他说,"我签的不是柳旭。我签的是我自己这条街。"
笔尖落下去。签完,他把笔搁下,看了柳旭一眼。
"一般。"他说,"这事儿,办得不一般。"
店堂里,有人鼓起掌来。一下,两下,接着连成了片。
窗外头,街东头的天,早就墨透了。可周记的灯箱底下,聚着的人,还没散。
老齐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小黑板。最后一行,写着:六十单。
"明儿,"他说,"争取八十。"
"八十就八十。"柳旭应道,"灶上要添家伙,算我一份。"
柳旭退回灶前头。火还旺着。他挽了挽袖子,把明天要发的面,又揉了一遍。
小雨过来,递过来一个信封。
"哥,公示文件的复印件。夏栀托人送来的,说给你留个底。"
柳旭擦擦手,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签发栏。日期,红章,还有一行字——签发人:陆伯衡。
他脑子里闪过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字。程一鸣的字,清瘦,端正:
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
陆董。
原来"陆董",就是这个人。
【标准化侵蚀进度:58%。】
【检测到:规则制定者,已入场。】
柳旭把复印件放下,走到店门口。
街上的人,还没散尽。有说有笑的,有拍着肩膀的,有吆喝着明儿早点摊见。
公示的最后一行,签着一个人的真名。
陆伯衡。
这条街的天,从今晚起,换了名字。
柳旭站在店门口,看着聚不散的人潮,把这名字,默默记下了。
他却不知道,这个名字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