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雪化,落霞坊的生意红火得像一日三涨的潮。
城下之盟的墨迹干了不到一个月,玄阳宗的采买船准点到港,过秤,验单,交割,规规矩矩,一次不落。各宗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坊市地价稳中有升,连南街的铺面都重新挂出了幌子。
街面上,是太平年景。
可沈玄的案头,压着三份东西,没有一份太平。
第一份,上明宗的密报,是闻人缺亲自送来的。
"玄阳宗服软了,服软的是执事堂。"老人开门见山,独眼里没有笑意,"供奉堂的刀,没有入鞘。上个月起,供奉堂的人手换了三拨,全往北岭方向去。他们在找一样东西,玉简的下落。齐锋死了,他们不放心,死人不放心,就查活人。北岭矿脉上上下下,管事的、散工、货栈,全被筛了一遍。"
沈玄不动声色:"查到玄黄阁头上了?"
"还没有。但快了。"闻人缺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齐锋死在玄黄阁的矿洞,这一层他们迟早想明白。老夫给你提个醒,供奉堂那位周供奉,正在朝'邪路'上走。文斗输了,武斗输了,商战也输了。一个只会走正路的人输了,就会去走邪路。玉简在他们手里,一天没找到,你一天不能睡踏实。"
沈玄把这份密报收进暗格,与玉简放在了一处。
第二份,丹盟的拜帖。
蔺老这回没让人捎话,亲自来了。老狐狸进门就说要"商量一桩大买卖":丹盟愿以独家原料保供、渠道护航、明面撑腰为价,换取玄黄阁两成干股,外加丹盟掌柜一名入驻南巷,"参政议政"。
"蔺老,"沈玄听完,给他续了茶,"丹盟押注玄黄阁,赢了的分红,按约照付。可这秤,是玄黄阁的秤。"
"小子,丹盟的渠道,你不想要?"蔺老眯着眼。
"想要。"沈玄笑得坦荡,"所以我买。渠道我照市价租,分红照约分,一文不少。可干股和掌柜,恕难从命。秤要是让外人搭手,秤星就歪了。"
"歪了才好挪。"蔺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小子,老夫押注,是想把你变成自己人。你不肯,那就是把老夫,往后都得当外人防着了。"
"不敢。"沈玄起身,长揖到底,"外人做的生意,比自家人做得长久。蔺老,丹盟的分柜,玄黄阁永远第一个照顾。"
蔺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你这杆秤,硬。就是硬秤,容易折。"
第三份,最沉。
是闻人缺临走前压低的最后一句:"还有件事,不在机枢阁的档里,是老夫私底下的耳目拼出来的。你可知,今年开春,有几家州级的大势力,往五宗地界派了人?"
沈玄的心,轻轻一沉。
"州级?"五宗再大,也是一域。州,是比一域更大的棋盘。
"你这一年闹出的动静,"闻人缺的目光落在沈玄脸上,一字一字,"'丹霞遗产'四个字,五宗传了一冬。五宗的人当它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有些人的耳朵,比五宗长得多。老夫的线报里,至少三家州级势力,最近都在查同一件事:当年丹霞宗的传承,到底散落何处。"
老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留下最后半句:
"棋盘刚擦干净,沈掌柜。擦干净,是为了让更大的棋手入局,你可以看得清楚。"
送走闻人缺,沈玄在静室里坐了一天。
出来的时候,他把周铭、王铁、胡大彪、孙老四,全叫进了后院。
"从今天起,玄黄阁扩编。"他开门见山,"三件事。"
"第一,护商队。王铁牵头,从孙老四那批散修里挑,挑五十人,只要被白家坑过、被坊市恶人欺过的,护商队的月例是市价的两倍,但规矩三条:不许欺人,不许收黑钱,不许丢秤上的名声。"
孙老四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第二,分铺眼线。落霞坊十四处,加到二十处,五宗地界,每处坊市至少一处。周铭定名单,费用走暗账。"
"第三,"沈玄看向胡大彪,"传信这一摊,你总管。全阁的暗记、暗线、快马信鹰,从今往后归你调度。另加一职,每月带一队人,走一遍五宗商路,把路上的耳报神,全认一遍脸。"
胡大彪张大了嘴:"我?总管?"
"天刀门的快马你熟,水路的暗号你懂,五宗的道你能一口气数出三十条。"沈玄道,"这条路上,没人比你更合适。"
四个人领了令出去,后院安静下来。沈玄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玄黄阁,扩编。人手,眼线,护商,暗桩。四柱起,方成阁。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
窗外,雪后的日头照进来,照在纸上,也照在他案头那块从秘境带出的墨玉残片上。残片安静地躺着,不反光,不透亮,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顽石。
而就是这块"顽石",让供奉堂的刀转向了北岭,让丹盟伸手想入伙,让三家州级势力同时把耳朵,竖向了这片小小的五宗地界。
沈玄把残片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年的仗,他以为自己是在跟玄阳宗下棋。可从齐锋的玉简入手那天起,这盘棋的棋盘,就不是落霞坊了。落霞坊只是棋盘的一角,五宗只是棋盘的边缘,真正的棋盘,从州界的方向,铺向他看不见的远方。
"更大的棋手已经落座了。"他放下残片,轻声说。
也就在这时,前柜传来王铁的嗓门,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客人,验宝的规矩是先看后验,您这……"
"无妨。"一个陌生来客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五宗口音里没有的、更远处的腔调,"沈掌柜在忙?那就在这里等。"
沈玄皱了皱眉,起身往前柜去。
前柜门口,站着一个沈玄从没见过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锦袍,玉冠,身后没有随从。他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见了沈玄,先笑:
"沈掌柜,久仰。在下从州城来,姓墨。"
他打开木匣。匣中衬着褪色的旧绸,绸上静静躺着一片墨玉残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家主听闻落霞坊沈掌柜有一双辨尽万物的眼。"年轻人笑了笑,"这片东西,请沈掌柜掌掌眼。看看,成色如何?"
沈玄的目光落在那片墨玉上,瞳孔,无声地缩紧了。
识海里,金符自己亮了起来,不等他催动:
【墨玉残页:丹霞宗丹书载体,与宿主所藏残片同源同工。残录内容:凝婴丹方,辅方篇,卷三之二。】
【来源判定:经火,年代约百年。】
与师父木匣里那半片,同源。与秘境里那半片,同源。与他怀中玉简里、玄阳宗秘库密录中那十二叶"卷三之一",同出一炉。
"成色不错。"沈玄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评价一块普通的玉料,"只是不知,贵家主尊姓大名,想称什么?"
年轻人笑意更深,收起木匣,只留下一句话:
"家主说,落霞坊的秤称得越来越远了,想请沈掌柜,去州城,帮我们称一样,称了八百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