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的剑已经出了一半。
剑光只有一线,从剑鞘口溢出来,溢出三寸就停了。风碰到剑光之后就分开了。
“化罡。”他把剑又推回剑鞘里,“十七岁的化罡。”仙门三百年,没有过。
陆沉向后退了半步,将赤芝木匣塞入崖壁的石缝中,塞到深处之后用碎石子盖上,并且拍了两下。
“无论你藏的是什么,我都能看到。”
“那你替我看着。”陆沉说,“我要是死了,那东西别掉进黑水。”
“什么样的物件,比你的命还要紧。”
“比我的命还金贵的东西,不多。”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一件算一个。”
顾长渊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你要下去。”
“我爹在炕上等着。”
剑出鞘了。
这把剑没有发出光芒。陆沉只看到顾长渊手腕一转,胸口就裂开了。
从锁骨一直到肋下有一条口子。翻过之后能看到骨头,白的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血。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然后将翻开的一层肉按回去。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抖完之后就没有再抖了。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知道。”
“那你站在这里,图什么。”
“图你今夜的剑,比上回慢。”他喘着气把话说完,“你的伤没好。你胸口那东西,喝了你的力气。”
顾长渊的剑停顿了一下。
第二剑砍在了他的腰上。
腰上的口子比胸口那条深。肠子滑出来半截,冒着白气。陆沉用手塞回去,指头碰到自己的肠子,是软的,烫手。
皮肉闭合。
顾长渊向后退了半步。
“你这种东西,我头一回见。”
“我是我娘生的。”他把腰上的血抹了一把,抹在裤腿上,“这句你记着,往后好写碑。”
“写碑。”
“写我死在哪一年。”
第三剑不是砍,而是递。
这一剑比前两剑要慢一些。陆沉看得很清楚,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也躲不过去。
剑穿过了左边肩膀,从后面出来了。剑身有血,血沿着剑脊流下来,流到剑柄上,再流到顾长渊的手上。
陆沉看着从自己体内穿出的一半的剑。
之后他就举起了手来,握住了剑身。
手掌一握,剑身上的那层薄光就会有一块变暗。
顾长渊的眼睛稍微有点动。
“你在吃我的剑。”
“我什么都吃。”
五指收拢。一层薄光从剑尖向剑柄移动,每前进一寸,暗处就跟着前进一寸。顾长渊放手之后,人就退出了一丈多远,但是剑仍然留在陆沉肩上。
陆沉把剑拔出来之后扔到了地上。
当剑落地的时候,剑身上的光已经熄灭了,和普通的铁条没有什么两样。
顾长渊看了一眼那把剑。
跟着他十一年的剑叫做听澜。从今晚开始,听澜就成了一根铁棍。
他抬起左手,往东边按了一下。
力度比较小。好像在门上按了一个手印一样。
渡口镇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一块碑从小镇中间被拔了出来。三丈高的青石碑,下面的泥土连同根部一块儿被带出地面,泥块飞溅到半条街外。碑停在空中片刻之后又飞向黑水之上,在崖口处摔了下来。
落地之后砸了三尺深,崖口裂开了一条缝,碎石子滚下山崖掉进黑水里不见了。
镇上的人们全都跪在地上了。
孩子哭泣的时候,大人会捂住孩子的嘴巴。有人朝着碑飞走的方向磕头,磕得很急,磕完抬起头来之后又愣住了。
碑下露出的地基。地基下面是黑土,黑土里有一条铁链,铁链被拉得很紧,并且一直在振动。
镇上唯一的医生拿着药箱跑出来,在街道中间看了一下空旷的地方之后,又回到屋里把门关上了。
渡口镇上的人们这一晚都没有睡。
有人把祖上流传下来的办法翻出来,在门槛上撒了一圈灶灰。撒了一整晚的灰,天亮之后什么都没有进来。
“碑离了地,渡口镇就空了。”顾长渊把手指收回来,“碑压着黑水底下的东西。碑在,东西不敢上来。”
“那你还拔。”
“镇子不要紧。”他把话顿了顿,“我要的是你。”
碑面上全都是字。
最上面六个字很大,离地两丈,站着的人要抬头才能看到。
魔骨生,当诛。
下面的小字一层又一层地往下排列。陆家全族的人都算作同罪。有藏匿魔骨的行为就与之同罪。知情不报者也视同犯罪。凡是收留、提供食物、借道的人,都算作同罪。
碑文从上到下排列,最后一层的文字很小,需要靠近才能看清楚。
“这是青岚辖地的除魔令碑。”顾长渊的声音沉了下去,“立了三十年。碑在,令就在。今夜我请它来,是要它看着你死。”
手触碑。
碑上亮了。
那一瞬间,仿佛一座大山扑了下来。
陆沉的膝盖撞到了石头上。石头碎了,他的膝盖骨也骨折了。
他跪了下来。
背上的一节节骨头不断弯曲,直到胸膛碰到地面。牙齿咬不住的时候,血液就会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石头上,形成一片湿润的小区域。
碑光照射下来,眼睛睁不开。
此时他听到自己在数数。
顾长渊距离他有多远?二十步、十七步、十四步。
他要站起来了。
他起不来。
“跪着吧。”顾长渊的声音在他头顶上,“给你个痛快,跪着要。”
“我不痛快。”他贴着地面说,“我这人记账,从来不痛快。”
“账本在你手里,也带不进棺材。”
“带不进棺材,也带得进阎王殿。”他把那口血咽回去,“我下去,还能跟人算一算。”
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
碰到碎石子、碰到血液、碰到冰冷的东西。
石碑的底部。
手摸到碑脚向上摸,摸到了字。
字口的边是方的。
他用手触摸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摸。
摸到两丈高的时候,字口就发生了变化。
上面的字,边是圆的。圆得没有一点棱角,好像烧出来的一样,烧进石头里,烧到一半又凝固了。
下面的字,边是方的。凿子一凿一凿地凿着,在凿口处有毛刺,并且有的地方凿偏了,旁边又补了一刀。
陆沉的手停在两个字之间。
笑。
“顾长渊,你这碑上,天授的,只有六个字。”
“下面的这些,是你们添的。”
顾长渊的脸变了。那张脸上,光风霁月的东西一下没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哑了,“规矩要是不严,青岚辖地一年要死多少人。”
“死多少人,是你们算的账。”他的声音贴着地面传上来,“我娘的账,你们没算过。”
“你娘的账,抵不上青岚一年的太平。”
“抵不上,也得算。”他抬起头,“她的账只有我一个人记。我要是也不记,这世上就没人知道她来过。”
碑光忽然就收起来了。
收成一线,碑面上立起来,冲着他后颈落下来。
陆沉没有躲避。
把手指按在碑上。
吃
碑上的灵和人身上的是不一样的。人的就是鲜活的、温热的、可以挣扎的。碑上的东西很沉重,三十年来积累起来的,就像是放了三十年的老卤一样。吃的时候能尝出味道来。三十年的香火、三十年的磕头,在这三十年中每一个在碑前磕过头的人都留下了一点东西。
吃掉了十来口。
吃到第七口的时候,碑灰中发出一声哭泣。哭声不是活人发出的,在三十年间跪在碑前的人留下的东西散开了。
吃一口,腰就直起来一寸。吃到第十口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了。
从碑脚往上,碑身就开始出现裂缝了。裂到“同罪”那层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
“天授的六个字,我不动。”陆沉把手抬起来,握成拳,“这几个字,我替你们划了。”
一拳打在同罪连坐上面。
碑已经崩坏了。
不是破碎,而是崩塌。整块石碑从中裂开。石头块飞出去之后,有的撞到了悬崖,有的掉进了黑水里,还有的撞上了没有散开的执法者。
灰色的。满崖口都是灰色的。
陆沉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的手按在碑灰上支撑了一下,但是没有成功。碑上所刻的灵是死的、沉的,吃进去之后不会进入肉里,全部被压在丹田之下,使他感到呼吸不畅。
他趴在地上把一口黑血吐了出来。血落在灰上,灰吸了血之后就变成了一团泥。
他擦了擦嘴巴。
“这碑不好吃。”
在碑体崩塌的一瞬间,青岚辖地所有立有除魔令的碑石也都出现了裂痕。
渡口镇、青石镇、石梁镇以及更东边的地方。三十年来竖起的碑,在一个晚上就从碑身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各城各镇贴着的通缉令,纸上的字,自己消了。人们伸手去摸,摸到一片空白。
青石镇赏格榜前围了一圈人。画骨三百灵石,有人用手指去刮,刮下来一点墨。用手指蘸了墨水之后,在上面涂抹开来,变成一片灰色。
摆摊的人把秤放下之后就坐下来看天。
担水的人走到一半的时候,桶还挂在扁担上,人已经停下来了。
那天夜里,在青岚所辖的范围内,所有的人都仰望着天空。
天空中出现了一条裂缝。
由东向西,横跨半个天空。亮了片刻之后就熄灭了。
青岚城,监刑堂。
案牍库的老供奉正在给一本卷宗换线。他的手停了下来。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向东方倾斜。
他抬起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过了半息又眯起来。
“有人把碑砸了。”他说。
屋里没有别人。他自己跟自己说。
将卷宗合上之后放回书架上,放得非常稳。
之后他就从案牍库最下面一层的格子里取出一本没有编号的旧档案,抱在怀里,在灯下坐着,一直到天亮。
悬崖边上。
顾长渊喷出一口血来。
血液喷到碑石上,距离很远。他向后退了三步又向后退了三步。
白袍上终于有了他自己的血迹。前襟一片,颜色是暗红色的。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三十年,他这件袍子上沾过别人的血。没沾过自己的。
胸口新换的布料之下有东西在动。那东西喝得非常急,急得他的手指都发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
“你破了青岚的规。”他抬起头,“天规不会放过你。”
“天规从来没放过我。”陆沉说。
“我在仙门跪三个时辰,天规没出声。”
“我娘摔牌位那天,天规也没出声。”
顾长渊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
他的手一放下来,剑也就跟着放下来了。
“你今夜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清楚。”
“你砸的不是我的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砸。”
“那碑上写着我的名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活着,它就不该立着。”
“我不追你了。”顾长渊最后说。
“你不配我追。”
转过身去。走得很快,但是很不美观,好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一样。
崖口已经很安静了。
月光照射到满地的灰尘上。灰还飘,飘起来,又落下,落在陆沉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他在灰色的地方站了很长时间。
慢慢的蹲下身去,伸手到岩石的缝隙中把那个木匣子捡起来。
手指触碰到木匣的时候,天就亮了。
不是太阳。
金色的光芒。
那道光从天上落下来,不快,也不慢。落到黑水上,水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道。道底下的方向,是渊口。
金光之中走出一个人来。
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那个人穿的是黑色长袍,长袍上面绣着金色花纹。
他所选择的道路就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等到他过去之后,水才合上。
悬崖上面的执法者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跪得非常整齐,膝盖着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岑铁衣也跪了下来。在跪下去之前,他把怀里的半根索子取出来放在地上,在自己的面前。
那人站住。
“魔骨。”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喜怒。
“你惊动天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