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合同的转天一早,街上来了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
自行车后座绑着两摞纸,沿着街,一家一店面发。封面印着一行字:街区标准化改造补贴申请表。
周记也收到一张。
柳旭翻开看了眼。每月八百。条件两条:一,招牌换统一样式,红底白字,"味飘香合作商户";二,进货走味飘香小程序。
"啥意思?"刘姐问。
"意思就是,"柳旭把表折起来,"一个月八百块钱,买你一块招牌,一条进货道。"
修表铺老耿那儿,出了点岔子。
老耿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父子俩在铺子门口说话,声音压得低,可街坊都听得见。
"爸,你七十多了。"儿子说,"人家一个月八百,你签了,啥心不操。"
"我操心啥了?"
"你操心多了。"儿子指指铺子里那排摆钟,"这些老古董,谁看?"
老耿没吭声。
儿子走的时候,撂下一句:"爸,表我搁桌上了。你好好想想。"
那张表,就压在老耿的算盘底下。
当天夜里,老耿没回家。
铺子的灯,亮了一宿。
张大爷说,那一宿,街这边听得见摆钟响。一下,一下,跟走了几十年一个音。
老耿坐在案板后头,腰杆笔直,面前摆着一水儿拆开的钟。拆到后半夜,他停了手,从墙头取下他爹的相框,用绒布擦了擦灰。
相框里的人,也戴着这副老花镜。
天刚亮,张大爷扫地扫到铺子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扫你的。"老耿说。
张大爷没走。他看见老耿把老花镜摘下来,从兜里摸出块绒布,擦了又擦。
那架势,不像擦镜子。像送一个老兄弟。
天刚亮,红马甲骑着车来了。
"耿叔,收表。"
老耿把卷帘门拉开。六点,一天不差。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弯腰从桌底下抽出那张表,递过去。表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填。
"拿回去。"老耿说。
"叔,八百块钱——"
"钱是好钱。"老耿把表往他车把上一挂,"回去告诉你家老板。我这铺子,我爹那阵就是修表的。我干到这会儿,往后,还是修表的。"
小伙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耿把卷帘门推上去,该干啥干啥。轻描淡写,像退回去的是一张废纸。
刘姐在街对面看见了,回来学给柳旭听。柳旭听完,说了句:"耿叔这是守规矩。"
"不拦着?"
"不拦。"柳旭说,"谁爱领,谁领。可账,得算清楚。"
当晚,周记的店堂里,开了场算账会。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领了表的几家也来了,表就摊在桌上。老耿没来,托大刘带了一句话:我嘴笨,我听柳旭算。
柳旭不急着说话。他让小雨把账本翻开,一户一户,念给大家听。
"老范,你上月卖了四十七件衣裳。"小雨念,"其中三十一件,是冲着你这条街来的客人。"
"你招牌一换,"柳旭接过话,"客人进门,先看见的是味飘香四个字。你是谁,慢慢就没人记得了。"
"再说小程序。"柳旭在账本上点了点,"顾客在小程序里下单,钱,先过味飘香的手。你猜它抽几成?"
老范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没说话。
"八百,是买路钱。"柳旭说,"买了路,你的客,就变成它的客。"
原来这每月八百,买的不是合作,是这条街的命。
大刘把桌子一拍:"那我不签!"
"签不签,自愿。"柳旭说,"会就开到这儿。可有一条——从今往后,六家的账,周记帮着记。谁家的账上缺了啥,第一个说话的是我。"
散会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柳旭没走。他站在柜台后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明儿,都别出摊。"他说,"跟我看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六家齐了。
柳旭领着他们,走到街中段那间空铺跟前。门脸旧得掉了漆,可门脸后头的灶,是全须全尾的。
韩父一九八四年那小炒店的原址。
韩愫来得最早。她把钥匙捅进锁眼,回头看了柳旭一眼:"我说的话,从来作数。"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七把钥匙,头一把,上回借给你们当了库房。"韩愫说,"这把,是第二把。往后,这儿就是六家的共用厨房。"
柳旭挽起袖子,把菜谱一张一张贴在墙上。
六张。东坡肉,糖醋鱼,狮子头,红烧蹄髈,油焖虾,八宝葫芦鸭。
"这方子哪来的?"刘姐脱口而出。
"我师傅的方子。"柳旭接得平静,"老街不问来路。"
老马凑过去看了看,半天,说了句:"这方子,一般饭店可给不起。"
"不是给。"柳旭说,"是借。六家共用。外卖的单子,从这间厨房出。"
小雨把账算得明白:一单外卖,六家出一份力,毛利对半分。头一个月不指望多,一天二十单,六家一个月落手里的,也比那八百多出去十倍不止。
"这不是补贴。"柳旭说,"这是咱们自己的饭碗。"
六家人盯着墙上那六张纸,看了很久。
原来规矩这东西,守是守不住的。得自己立一个,摆在明处,跟它的规矩,摆到一张桌上。
正这会儿,街角站着个人。
管料。围着条旧围裙,在共用厨房门口转了两圈。手机举起来,对着墙上的价目表,"咔嚓"一声。
拍完,他低头走了。
没人瞧见。或者说,瞧见了,也没人认出来是谁。
傍晚,老周来了。
老爷子拄着拐,一步一挪,挪到周记门口。柳旭赶紧出去搀。
"医生让你躺着。"
"躺出花儿了。"老周说,"我闻见香味儿,馋。"
柳旭给他下了碗面,端过来,往他面前一放:"先吃饭。凉的快。"
老周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点头:"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
他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看柳旭给六家算账,看小雨记"共用厨房"的新页。不插话,就那么看着。
看到日头偏西,他忽然开了口:"账算得细。"
"爷,这上头一笔一笔,都是流水。"小雨说。
"不。"老周指了指那一页,"这上头一笔一笔,都是人命。六家六口锅,并成一个灶。守得住,是命。守不住,也是命。"
小雨没听懂,柳旭听懂了。他给老周的茶碗续上水,没接话。
天擦黑,老周起身要走。柳旭要扶,他摆摆手,自己挪到门口,忽然停下。
"小雨。"
"哎,爷。"
"我问你一句。"老周没回头,"账上那三万八,你留着娶媳妇?"
小雨抱着账本,愣住了:"爷,你查账呢?"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拄着拐,一步一挪,走了。
柳旭追出去,人已经走远。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老爷子的话,没品出味来。
有些话,说得轻。落在后头,才砸出声。
当晚,夏栀来了。
不像是来吃饭的。进门就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
"刚收到的。内部文件,被人拍下来了。"她指着屏幕,"你自己看。"
照片拍得歪,可字字清楚。一排黑体大字,盖着红章:
老城区三条街标准化改造计划·公示稿。
第一条:周记面馆原址。
柳旭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公示是哪天?"他问。
"二十天后。"夏栀说,"我发了预告,晚上八点,直播念全文。"
柳旭把手机推回去,起身走到灶前。火还旺着。他挽了挽袖子,把明天要发的面,又揉了一遍。
窗外头,天墨透了。周记的灯箱,还亮着一半。
【标准化侵蚀进度:55%。】
【距离三条街改造计划公示:20 天。】
公示的第一条,不是别处。
是周记。
这二十天,是悬在全街区头顶的倒计时。
怎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