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老齐三点来了。
拎着他的卤水壶,自己磨的豆子。周记后厨的灶,还空着半个。刘姐把红案往边上挪了半尺,给他腾地方。
"用我的家伙。"老齐把壶往案上一放,"你的灶,我借用。"
"用。"
第一锅豆腐脑出锅,是五点四十。
老齐自己点的卤。三下。第三下,比往常多半勺——在周记的灶上,他手生了。
张大爷六点扫街过来,闻着味就进来了:"今儿出摊?"
"出摊。"老齐说,"自己做的。"
张大爷没言语,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来一碗!"
这一碗,他吃得很慢。吃完,把碗一推。
"香。真香。"
老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接话。可他转身掀锅的时候,柳旭看见,他耳朵红了。
刘姐从后厨扔了条围裙出来:"换上。围裙系在外头,像啥样。"
老齐接了,没急着系。他拎着那条围裙看了会儿——周记的围裙,左襟绣着个"周"字,线都洗淡了。
"我这围裙,"他说,"系了三十年。"
"你那围裙,"刘姐说,"配的是你的摊。这儿的灶,配这儿的围裙。"
老齐就把围裙系上了。带子在腰上打了个结,打得比点卤还认真。
上午的出摊,老齐的摊前排队了。
李婶领着她孙子排在头一个。孙子这回没被拽走,一碗脑儿吃到底,把碗举起来给李婶看:"奶奶,碗底儿干净。"
"齐爷爷的脑儿,"李婶说,"回来了。"
一早上,收了十一碗的钱。老齐一摞一摞码零钱的手,比点卤还稳。
小雨的账本上,新起了一页。
页头三个字:齐德海。底下一行:豆腐脑,原料自采,工钱互抵,周记出账。
"哥,互助会的账,我单开一本。"小雨说,"六家平摊的,一分不能差。"
夜里八点,六家齐了。
还是那张长桌。老街互助会成立那天,用的就是它。老耿自带马扎,大刘嫌屋里的凳矮,端了门口的石墩进来。桌上摆着老齐那份合同的复印件。违约金那一行,小雨用红笔画了道线。
八万。
柳旭把账本合上,先说了一句:"今晚只说一件事。齐叔的窟窿,怎么堵。"
就说窟窿。六家都懂。
柳旭:"齐叔出四万。剩下的四万,六家摊。老耿六千,大刘五千,老范四千。"
他顿了顿。
"马师傅一万五,刘姐五千,周记五千。"
老马:"一万五?"
"你出得最多。"
老马把复印件扯过去,扫了一眼违约金那行。
"这字,一般。"他说,"八万,写得倒清楚。"
"我出得多就对了。"老马把一捆用皮筋勒着的现金,拍在桌上,"我在这条街混了三十年。总得有一回,让别人看看,我不是白混的。"
老范搓着手:"我这铺子,淡旺季分明。四千,多了没有。"
大刘嗓门一提:"老范!你上回说啥?说要换把大剪刀!"
老耿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我这把老骨头,修表还动得了。六千,明儿取。"
刘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用手帕压着,推过来:"我的手艺是这儿有的。这钱,我出。"
柳旭数出五千,搁在桌上。
老马伸手,把那五千推了回去。
动作不大,轻描淡写,像推回去一碟花生米。
"你那一份,我们替你出了。"
"你出的是命。"
屋里忽然静了。
六家都看明白了。这一万五里头,有五千,是替周记出的。
老齐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纸——睡了他六天枕头底下的正本,拍在桌上。
"钱没了,能再攒。"他说,"手艺断了,就真断了。"
小雨低头记账。记到马建军那行,她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
代周记。
转天上午,老齐把合同撕了。
当着六家的面。正本,一撕两半,再撕两半。
老齐撕得很慢。那只点卤点得比秤准的手,撕纸的时候,抖了一下。
六家都看见了。谁都没说破。
柳旭找个信封,把碎片收了。
"复印件撕了解气,正本撕了,是态度。"柳旭说,"明儿,连钱带信封,一块寄。"
老齐:"钱寄了,他们还能说啥?"
"啥也说不了。他们就认钱。"
"那咱图啥?"
"图公示那天。"柳旭把信封锁进抽屉,"让他们看看,这条街的规矩,八万,买不走。"
下午,程序员把旧笔记本一合。
窗边那位,吃了三年。今儿这碗面见了底,笔记本也合上了。
"柳老板,打听个人。"
"说。"
"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柳旭擦灶台的手没停:"你先说,你坐这儿三年,都看出啥了。"
程序员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看出一,你们后厨动线顺,揉面的不挡出锅的。看出二,墙上那养护表。三天一补水,初一十五投大盐。老卤的路数。看出三——”
他停了一下。
"你们线上线下两本账。线上那本,乱。"
小雨在里间记账,笔尖停了。
"你眼睛挺毒。"柳旭说,"线上那本,是我短板。"
"所以我问,还招不招人。"
"你会啥?"
"记账。写程序。修电脑。"他说,"原先那家馄饨铺,账也是我管的。拆了。"
"知道是谁拆的不?"
"知道。味飘香。"他说,"所以我搬。下个月,我搬这条街来。从楼上那扇窗,能看见你们的灯箱。"
柳旭停了手:"房租看好了?"
"看好了。一居,八百。"
"月薪两千五。管住不管吃,住哪儿你自己定。"
程序员愣了:"你不问问,我图啥?"
"行。"柳旭说,"你图个灯箱,我图个人。"
程序员走后,小雨凑过来:"哥,你真留他?"
"留。"
"我跟你说,他坐窗边三年,没跟人说过三句话。"
"话都写在本子里。"柳旭说,"本子里的话,比嘴上的靠谱。"
第三天夜里,打了烊,黑车停在街口。
王海涛一个人来的。没带律师,没带助理,空着手。进门先看了一圈——看老齐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看刘姐擦案板,看小雨打算盘。
"不进来坐。"他说,"就说一句话。"
"八万块,买一条街的规矩。"
他整了整袖口。
"便宜。"
说完,他站在门口没走。目光往店里扫了一趟——扫过美食榜,扫过小黑板那行"环卫工的面永远三块",扫过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红纸。
那张纸上写着: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
王海涛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两秒之后,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过头来。
柳旭:"王总半夜跑一趟,就为夸我?"
"我来看看,凑得起八万的人,长什么样。"
"看出来啥?"
"看出来,你们昨儿开会,开到十点。"王海涛说,"柳老板,你这店小。人心,不小。"
他转身走了。
柳旭站在店门口。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小雨从里间出来,账本抱在怀里:"哥,那人谁啊?"
"味飘香的王总。"
"他干啥来了?"
"送礼。"
"礼呢?"
"礼没送成。"柳旭说,"他送了句话。"
小雨想了想,把账本往柜上一放:"哥,我有句话,憋一路了。"
"说。"
"他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我后背发凉。他一开口,我就觉得,他早就知道咱今儿要凑钱。"
柳旭没言语。
他想起昨夜开会,散的时候,是夜里十点。
除了六家,没人知道这个点。
黑车没入夜色。
【标准化侵蚀进度:51%。】
【检测到:反向评估,已启动。】
柳旭转过身,往店里走。走到门槛,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街对面。
黑车早没影了。
他却知道,从今夜起,对面看他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