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第六天,天没亮,冷链车进了街。
白箱货车,车身上印着味飘香的标。车停在老齐的摊前,跳下来两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一趟一趟地搬。
"齐叔,签收。"
小伙子收了单子,又赔着笑:"齐叔,往后每周二、五,定点送。您老,就不用起早了。"
老齐"嗯"了一声。
起早?他想。三点起床,起了三十年,图的就不是这三更天的小半个觉。
搬完,车走了。街东头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老齐站在摊后头,看着那堆塑料封膜的盒子,站了有一根烟的工夫。
然后他掀开了自己的锅。
锅里头,是他三点起来磨的豆子,自己点的卤。一锅豆腐脑,冒着热气,嫩生生地颤。
卤水点了三下。第三下,比往常少半勺。
三十年,就少这半勺。
老齐捏起一盒,隔着封膜按了按。豆腐脑颤都没颤一下。
原来他们连点卤的工夫,都不肯花。
三十年,他点卤点得手比秤准。他们倒好,一泵,就完事。
他把封膜的盒子码进保温箱。一盒,都没拆。
头一个来的是张大爷。扫帚往路边一靠,往条凳上一坐。
"一碗脑儿。"
老齐揭锅,舀了一碗,递过去。
张大爷挑了一筷子,进嘴,停住了。
"这不是你的味。"
老齐没拦他。
张大爷把碗搁下,背起扫帚,走了。
一早上,退了七碗。
老客李婶领着她孙子来。孙子刚咬了一口,就被她拽走了。孩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没看懂奶奶今儿为啥这么急。
七只碗,老齐都收回来了。
他蹲在摊后头,把那七碗豆腐脑,一碗一碗,自己喝了。
喝到最后一碗,碗底举了半天,没放下。
三十年了,头一回。自己的味,得自己咽回去。
然后他起身,把七只碗摞成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老齐站在摊后头,围裙系在外面,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锅自己点的豆腐脑,一锅都没动。
柳旭是早市收摊后来的。
他拉开条凳坐下:"来一碗。"
老齐没抬头:"你换一家。"
"就你家。"
老齐没再言语,回身从保温箱里取了盒,揭了封膜,舀进碗里,墩在柳旭面前。
柳旭端起来,吃了一口。
嫩是嫩。滑是滑。就是那股点卤的老劲,没有了。豆香味淡了一半,像隔了一夜的锅。
柳旭吃光了。
把钱压在碗底下,起身走了。
第二天,还是这个点,还是这条条凳,还是这一碗。
这一回,老齐的勺,抖了一下。
就抖了一下。
老齐忍不住了:"你图啥。"
"我图你明儿还肯三点起床。"
老齐舀勺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三天,柳旭吃完了,没走。他坐在条凳上,看老齐收摊。
老齐的手背上有块旧疤,点卤烫的,三十年没褪下去。柳旭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那只手码盒子的时候,很稳。一盒一盒,不轻不重,像在码一口锅。老齐把保温箱里的封膜盒,一盒一盒码回去。码到最后,手停住了。
"明儿你别来了。"
"嗯。"
"这碗,我请你。"老齐说,"一碗脑儿三块钱,我请得起。"
柳旭笑了笑,没接话。
老齐提前收了摊。走到巷口,他回头又撂下一句:"明儿,别来了。"
天擦黑,老齐拎着两只白桶,进了周记的门。
小雨正在门口记账,抬头看见他,笔都停了:"齐叔?"
老齐没搭理,径直往里走。
小雨探进头来,压低声音:"哥,齐叔拎着俩桶。那桶我见过,今天冷链车刚送的。"
柳旭:"嗯。去,把门帘带上。"
桶没拆封。封膜上味飘香的标,在灯底下泛着光。
他把桶往案板上一墩。
"我尝了。"老齐说,"连着三天,我自己尝。我做不出那个味,我就不是齐德海。"
柳旭在灶上揉着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吃饭。"
刘姐在后厨揉着面,听见声,没回头。
面得了。老齐端着碗,没坐,站在案板前吃。一根一根地吃。
吃到一半,刘姐隔着门帘扔了句话出来:
"吃完就说正事。我这还揉着面呢。"
老齐把碗放下来,舔了舔嘴唇。
碗里还剩个溏心蛋,是柳旭刚才卧进去的。老齐没动它,先把面吃完了,才拿筷子把蛋夹起来,看了两眼,一口吃了。
刘姐又扔了一句:"蛋也吃了。别跟那儿立正。坐下。"
老齐拉了把凳子,坐下了。凳子腿蹭着地,刺啦一声。
"面是好面。"
"就是我这个摊,配不配。"
柳旭没接这句。他擦了擦手,把老齐拎来的那两只桶,提到了后厨门口,放下。
老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灶台上。
纸上的字,他不用看也背得出来。三年。供货。违约金,八万。
打签了字那天起,这张纸就没离过他的身。睡觉压在枕头底下,出摊揣在怀里。六天,捂得发热。
"这八万,本来是给我儿子攒的首付。"老齐的声音低下去,"我儿在市里送外卖。回不回来,随他。"
"齐叔这辈子,就学会一个理。"他说,"手艺是手艺,生意是生意。"他指了指那张纸,"这个,是生意。生意上的窟窿,拿手艺,堵不上。"
柳旭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明儿开始,你的豆腐脑在周记做。"
老齐愣了愣。
"做不出那个味,就不出摊。"
柳旭拉开后厨的门帘,指了指那口灶:"明儿起,用这口。"
老齐站在灶前头,看了很久,伸手在锅沿上摸了一把。
"小了点。"他说。
"小锅做小味。"柳旭说,"你的豆腐脑,本来就不是大锅的活。"
老齐没再言语。他把两只桶撂在门后头:"桶,先撂你这儿。"
他提起围裙角擦了擦手,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
"八万。你替我想?"
柳旭没答。
"你拿啥想。"
门关上。店里剩下一盏灯,和一灶的火。
小雨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脑袋:"哥,就这么让齐叔走了?"
柳旭:"他明儿还来。"
"要是他不来了呢?"
"他三点起床,起了三十年。"柳旭说,"这样的人,不会不来。"
天彻底黑透了,张大爷扫街扫到巷口,拐了进来。
"一碗面。"
柳旭下了面。张大爷吃完,把碗一推。
"香。真香。"
他抽了抽鼻子。
"今儿店里,一股豆腐脑味。"
"齐叔来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大爷背起扫帚,"那小子,天没亮就支锅。我扫了三十年街,天天闻他这个味。"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他那个味,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是做的。他的,是熬的。"
送走张大爷,柳旭回到后厨,把老齐那两只桶挪到墙角。
味飘香的标,冲墙。
他守护的,不是这两只桶里的豆腐脑。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肯三点起床的人。
然后,他把老齐拍在灶台上那张纸,拿了起来。
展平,压在了玻璃板底下。
程一鸣送的那张字旁边。
一张纸上写着: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
另一张纸上写着:八万。
柳旭把最后一遍面揉完,直起身。
"老饕。"他忽然开口,"六家店里,醒了一个。"
【进度停滞。恭喜。】
"我问你。"柳旭的声音低下去,"那五个装睡的,味飘香会怎么敲?"
系统沉默了。
柳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却不知道,就在这条街的另一头,有个人比他先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