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走后的转天,是律师函上写的那个日子。
区法院门口,夏栀穿了件米色风衣,墨镜卡在头顶。柳旭跟在她后头。小雨捧着个文件袋,里头是柳旭熬了一个通宵整理的材料。
"柳哥,我跟你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
"……"
"我怕他们不告。"
夏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会儿,你先说。"
"你说。"
"行。我先说结论。"夏栀把墨镜戴上,"这官司,他们赢不了。"
庭审比想象的短。
原告律师念完起诉状。八十万,商誉侵权,删视频,发澄清。一套词,滚瓜烂熟。
轮到夏栀。她站起来,就说了三句话。
"我的视频,没有一句假话。"
"面是实的,话是真的。"
"要告,告真的。这就是我的结论。"
然后柳旭站了起来。
他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在原告席前。
第一样,味飘香老卤系列的包装盒。上头印着一行字:四十年老卤,周记同款工艺。
第二样,下架公告,和顾客的投诉截图。咬一口,酸的。
第三样,老城区美食榜。榜首,周记手擀面。
"原告说我侵权。"柳旭说,"侵的是'周记同款'四个字。这四个字,印在原告自己的盒子上。"
"要告我们,先请原告认下这四个字。"
"认了,是盗用,是虚假宣传。不认,我的视频就是真的。"
"真的,就不叫侵权。"
法庭里静了很久。
法官敲了下法槌,问原告律师,是否坚持诉讼请求。
原告律师低着头,打了三分钟电话。再抬头的时候,汗把衬衫领子浸透了。
"审判长,原告申请……撤回起诉。"
法槌落下。准许撤诉。
当庭打脸,莫过于此。
法院门口,直播间的弹幕刷得看不见人脸。小雨捧着文件袋,压着嗓子:"柳哥,这才叫反杀。"
夏栀对着镜头,把墨镜往下压了压。
"都看见了?他们不是输了,是跑了。"
"官司是幌子。后头的招,还在后头。"
她没说错。
当天下午,断供来了。
粮油市场的赵老板被请去喝了顿茶。回来,脸都是白的。他冲到周记,进门就喊:"柳老板,对不住!他们让我断货,我……"
"赵叔,不急。"柳旭给他倒了碗水,"上回他们让你断我一个人,您断了吗?"
"断了个半截……"
"这回呢?"
赵老板抹了把脸,没吭声。
柳旭把一张单子推到他面前。六家的采购量,拼在一张单子上。面粉,油,肉,黄豆,一样不少。
"他们断的是周记。"柳旭说,"您掂量掂量,断不断得起六家。"
赵老板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六家的单,我接!"
"行。"柳旭说,"货先存街尾那间铺面。"
拼单的货没处放。柳旭掏出韩愫给的那串钥匙,开了街尾那间铺面的门。一九八四年,一盘宫保鸡丁卖六毛的地方。门轴上三十年没上过油,吱呀一声,见了光。
如今,这屋里堆着六家的面粉,存着六家的油。空了三十年,头一回派上了用场。
柳旭锁门的时候,想起韩愫那句话——去给味飘香当厨房,当场收房。
他笑了笑。这回不是厨房。是六家的库房。
挖人是转天早上。
来的人拎着礼盒,先找的刘姐。月薪八千,中央厨房技师,五险一金。条件是,明儿就办离职。
刘姐正在后厨揉面。她手上没停,听完,把围裙解了。
来的人笑了。以为成了。
刘姐把围裙往他怀里一塞:"回去告诉王海涛。我刘桂芳四十六了。香满楼散伙那年,我问了三个月工,没人要。是柳老板一句'教手艺',把我领进店的。"
"钱是好钱。可我这个人,认门。"
于海也得着了话。王海涛旧部来人,隔着马路喊:小于,回去不?涛哥还惦记你。
于海正端着面筐。他头也没抬:"我的账还没还完。"
他把面筐墩在案板上,又补了一句:"原来在涛哥眼里,人都是一次性的。"
举报是第三天。
一封举报信,把六家挨个点了一遍。卫生,消防,占道。字字句句,有鼻子有眼。
转天上午,联合检查进了街。
市场监管的,消防的,环卫的,一趟来了三路人。牵头的是个老检查,板着脸,进门就查台账。
六家的账,是小雨统一做的。口径,是柳旭统一拟的。谁来查,都是一句话:
这条街有规矩。
检查组忙了一整天,从周记查到裁缝店,从理发店查到老齐的早市摊。老齐的摊上,豆腐脑照旧三点出锅,一口没比别人少。
傍晚,人撤了。没开一张罚单。
带头的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这条街,有规矩。"
柳旭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跟他在请帖上写的,一个字不差。
风波停下来的那个夜里,柳旭站在巷口。
周记的灯箱亮着。老周那辈儿挂的,"周记"两个字,漆掉了一半,还剩一半亮着。
柳旭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老饕,他不是要赢我。"
【那他要什么?】
"他是要证明,证明我对抗不了他。"
系统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旭伸出手,在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证明。"
"证明完,就该我证明了。"
夜里十一点,系统开了口。这回,声音里没有半点戏谑。
【检测到「标准化侵蚀」进度:47%。】
【距离味飘香「三条街改造计划」公示:30 天。】
【倒计时,从今夜起。】
柳旭站在巷口,望着那半个"周"字。
却知道,从今夜起,这条街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