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按下认证键。门禁响了，红灯变绿。合金门慢慢打开。他走进去，身后的警报灯还在闪，但红光照不进来了。走廊变宽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金属烧焦的糊味。这是科研区的老毛病，每次重启主控都会这样。
他没停，直接去主控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科学家，也有穿着护甲的外星学者。他们的脑袋形状不一样，但表情都很严肃：皱眉、抱臂、眼神飘忽。一看就是被临时叫来开会，心里不太情愿。
何涛走到主位站定，打开终端投影。星图弹出来，三个坐标连成一个三角，下面压着一串数据流。
“人都到齐了吗？”他问，没看名单。
角落一个戴护目镜的矮个子哼了一声：“差两个。说路上被安保拦住了，要验第三次基因码。”
“让他们快点。”何涛敲了下桌子，“我们没多少时间装文明人。”
话音刚落，门口有人进来。两个研究员急匆匆地走，一边走一边扣防护服的扣子。其中一个撞到了门框，响了一声，没人笑。
人都齐了。
何涛没废话，调出那段残留的信号波纹，放大，叠上生物标记序列的解析图。
“这是高维印记的实测数据，来源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接入点。”他说，“它不是监控，是标签。我们每一个突破基因锁的文明，都会被打上这个，像超市货架上的条形码。”
底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三个月后要格式化不合格的文明。”何涛继续说，“什么叫不合格？大概就是不听话、不整齐、不好管理。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对抗，不是躲，是把身上的标签——”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
“——给抠掉。”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你疯了吧？”左边一个穿深蓝长袍的基因学家猛地站起来，“这种级别的生物标记嵌在染色体端粒区，动一下都可能引发连锁崩解！你以为这是贴纸啊，撕了就完事？”
“那你说怎么办？”右边一个机械脑壳的物理组代表冷笑，“等他们来删档？还是提前写好遗书，申请文明火葬一条龙服务？”
“至少别拿全种族当实验品！”蓝袍人拍桌子，“你们物理组就知道搞共振场、能量扰动。上次碳基集群试了个‘频段偏移’，结果整个星球的生育率掉了七成！”
“那是你们基因组没做好兼容模型！”机械脑壳也站了起来，“再说那次根本不算正式实验，只是个模拟推演！”
“可数据是你提交的。”
“但参数是你调的！”
眼看两人要隔着桌子吵架，何涛抬手按了一下投影仪开关。咔哒一声，画面切到另一组数据。那是秦铮远程传来的信号解析模型截图，标注着几个频段峰值，底下一行小字备注：【基于机械神使遗留数据库反推，误差±0.7%】。
“吵够了吗？”何涛声音不大，但很冷，“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道理。基因组怕崩，物理组想震，天体遗传那边估计还想拉一群人去黑洞边上晒太阳激活远古基因链。”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但现实是，我们只有三个月。不是三年，不是三十天，是九十天。你们现在争的是谁的方法更安全，问题是——”
他指了指头顶的星图。
“人家根本不给你选安全选项的机会。”
会议室又静下来了。
过了几秒，坐在后排的一个秃顶老头开口：“所以……你是想让我们一起上？硬拆？”
“不是硬拆。”何涛摇头，“是先认，再解。第一步，搞清楚这印记是怎么附着的；第二步，试试能不能干扰它的读取逻辑；第三步，如果前两步成了，才轮到‘清除’这两个字。”
他看向基因学家：“你们负责识别机制，从DNA修复通路入手，找标记嵌入的具体位置和触发条件。”
又转向物理组：“你们搭个低强度共振场原型机，频率范围覆盖已知的高维信号波段，做非侵入式扰动测试。”
最后补充一句：“双轨并行，互不干涉进度，但每天早晚八点交一次数据报告。我不需要你们达成共识，只需要你们别让对方炸了实验室。”
底下一片沉默。
良久，基因学家叹了口气：“我可以带队做端粒区扫描，但必须限制物理组的测试功率。超过阈值我就叫停。”
物理组代表翻了个白眼，但也点头：“行吧，反正我也不指望一次震掉标签。先看看有没有反应波动。”
何涛点点头，正准备收尾，突然听见终端“叮”了一声。
他眼角一跳，瞥了眼视野角落的系统提示：【签到提醒：今日未签到。地点：未知（刷新中）】。
他没理。
“还有问题吗？”他问。
“有。”天体遗传学那边一个女学者举手，“如果我们真把标签去掉了，高维文明会不会立刻察觉？万一他们直接派执行者下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何涛看着她，几秒后笑了下：“你觉得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他转身调出安保日志，投到侧屏：“过去十二小时，外部频段扫描强度提升了三倍。他们不是没发现，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管。”
会议室里气氛更紧了。
“所以？”有人问。
“所以——”何涛走到门边，按下闭锁键。所有出口同时落栓，红灯亮起，“我们得快点。而且，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反抗’，得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在搞一场无聊的自嗨科研项目。”
他回身，盯着所有人：“从现在起，科研区进入闭环管理。所有人暂不得离岗，后勤系统接管饮食供给，通讯加密等级升至S级。任何异常信号，无论来自内部还是外部，立即触发三级预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有些人家里有孩子，有病人，有放不下的事。但现在，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被格式化。”
没人说话。
他走向主控台，调出权限界面，签下《清痕项目一级科研授权书》。指纹、虹膜、声纹三重认证通过后，系统弹出确认框。
他点了“确认”。
“好了。”他说，“现在你们都有权碰这摊脏活了。干得好，人类多活一阵；干砸了，大家一起变成宇宙垃圾。”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谁？”他问。
“后勤组。”外面喊，“生活舱补给已送达，请求接入管道。”
何涛看了眼监控画面，四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运输车站在外间缓冲区，车上有热餐箱和净水模块。
“放行。”他对安保系统下令。
门开一条缝，补给送进来，又迅速封闭。
他转回来看着这群人，忽然问：“饿吗？”
没人应。
“那就趁热吃。”他说，“吃完开工。我不指望你们一夜成名，只希望三个月后，我们还能坐在这里，骂彼此的方法蠢得要死。”
有人轻笑了一声。
会议散了。
专家们三三两两离开主控室，各自带资料回实验室。何涛没走，站在原地，看着星图一点点暗下去。
终端又“叮”了一声。
他这次看了眼。
【签到提醒：今日未签到。地点：科研区地下三层技术工坊（限时1小时）】
他摸了摸左耳的耳钉，冰凉。
“等会儿再去。”他低声说。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是安保员，递来一份纸质报告。老规矩，涉及高维信号的内容一律不用无线传输。
他接过，翻开。
第一页写着：【检测到外部频段异常波动，持续时长47秒，特征与高维扫描协议V-9高度相似。】
他看完，合上报告，塞进怀里。
然后坐回椅子，打开内网监控面板，切换到各实验室实时画面。
基因组的显微镜正在扫描染色体片段，物理组的共振腔开始充能，天体遗传那边甚至搬出了那台传说中的“宇宙背景模拟舱”，灰扑扑的，像个废弃锅炉。
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突然，物理组的画面一闪，共振场读数跳了一下。
不是预启动的正常波动，而是……某种回应。
他瞳孔微缩。
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原始波形。
放大。
比对。
三秒后，他轻声说了句：
“你还真在听啊？”
他没关监控，也没叫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条微微颤动的曲线，像在等一个不会敲门的访客。
外面走廊的灯忽然灭了。
只有主控室的屏幕还亮着，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