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清吏司。
这日早上有霜。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冰,冰面上有一道裂纹,是夜里冻出来的,裂纹从缸沿往里走,走到一半停住。值房的窗纸新糊过,糊得不匀,靠下的角上留着一个指头大的洞,风从洞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一偏一偏。
薛敬进来说详定所来人了,两个书吏,崔主事也在,在前堂坐着。他把手里的册子搁下,又补了一句,说三个人一起来的,坐了一刻钟,没有喝茶。
沈砚问坐了几个人。
“三个。崔主事坐中间,两个书吏坐在下首,一个抱着咨文,一个抱着笔匣。”
沈砚把手里的笔搁下,起身,把袖口抹平。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把案角那本《缺册簿》往里头推了推,推到旧石底下压着。
前堂里坐着三个人。崔主事坐在上首,穿一件新浆过的青袍,领子挺括,下摆齐齐叠在膝上。两个书吏一左一右,坐得比他矮半寸,膝盖并着,不敢往两边岔。案上摊着一份咨文,四折,折口压过,压得实。
沈砚进来,行了一礼,站在案前。崔主事没有起身,先扫了一圈屋里,把在座的人数了一遍,才开口。
咨文他念得不快。念到“暂停其差”,停了一下,抬眼看沈砚,又添了三个字。
“三个人。”
沈砚问哪三个。崔主事说庐郡那七个调令,他参了三个;三个人的调令停在他手上,庐郡那边人已经上路,走到半路被折回去,行李都驮回了县里。他说这叫越权,说完把手放在咨文上,按了一按。
沈砚把咨文接过来看。他先看末页,看日子,看印,再从头看起。咨文是详定所书吏的字,写得规整,一栏一栏填得满。看到中间那一句,他的手指停住。
沈砚说这一句只写了“暂停其差”,没有写等。崔主事说那就是停差。沈砚把咨文往案上摊平,说则例上停有三等:停差、停俸、停官。差遣停了官还在,是一等;俸也停,是二等;告身收了,人就不在册上,是三等。他问这一份咨写的是哪一等。
崔主事没有说话。他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第三下没有落下去。抱着笔匣的那个书吏抬头,想说什么,被崔主事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崔主事说这一份咨是详定所出的,怎么写是详定所的事,一个停差的人管不着。他脸涨得红,把袖子往上一提。
“管不着。”沈砚说,“不过有一句要说在前头。移交的单子上,我写‘奉咨停差,未定等’八个字。将来谁说我停的是官,单子上有字。”
崔主事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最后往椅背上一靠,说了一句随便你。
移交的东西一样一样点。印一颗,考功清吏司主事之印,印面有磨损,边角缺了一小块,用朱砂填过,填的颜色比印面深。库钥匙三把,一把开大门,一把开里库,一把开架阁,钥匙上都系着麻绳,绳头打了结,结上缠着一小片红布,是历年传下来的记认。
案上卷宗二十七件,一件一件对号,对完造册。待核牌三十七块,薛敬一块一块数,数到第十一块,崔主事说牌子不必点,点册子就够。薛敬没有停,接着数。
点到第二十七件,崔主事的书吏把册子合上,说少了一样。少的是哪一样,他说不出来,只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着的一行。那一行原是留给经办人写注脚的,现在空着。
沈砚把案上两样东西推过去。一样是《缺册簿》,牛皮纸面,粗线装订,边角磨得起毛。一样是《补账据原表》,两页纸并在一处,纸是裁的,一刀一刀裁得齐,上头画了三道竖线,分出三栏。他说这两样不在二十七件里。崔主事看了一眼,说那就收。
“《原表》收。编号入库,登在交接册上,一百四十一号。”
书吏把表接过去,提笔编号,编完在角上盖了一个骑缝半印,另一半留在交接册的存根上。
“《缺册簿》不收。私册不入库,也不带走。”
他把那本册子拿起来,走到案角,搁下去,搁得端端正正,然后从底下抽出那块旧石,压在册面上。旧石是一块砖,砖上原刻着字,磨平了,只剩几道浅痕。
“就搁在这儿。谁要查,档在库里。”
崔主事站起来,声音提了一截,说停差之人不得把文书留在案上,这是私占官署。
“则例上没有这一条。倒有一条,停差之员不得携出文书。”沈砚说,“我不携出。册子留在案上,人走。”
崔主事站在案后,两只手撑在案沿上,撑得指节发白。堂上那几个书吏都不出声,只有薛敬在墙角那边,手里还捏着一块牌子,捏得紧。
沈砚说交接册上还差一个押。崔主事说让书吏画。
“书吏画的是书吏的押。”沈砚说,“将来这一册上少了东西,是问书吏,还是问主事。”
屋里静了一瞬。崔主事把笔接过来,蘸了墨,在册尾画了一个押。他画得很快,末笔往上一挑,挑得比平日的押高出一截。画完把笔搁下,右手食指在押的旁边按了一下,按得很轻,按完把手收回袖里。
“三日之内,出司。”他说,“这三日,不许进值房,不许调卷,不许画押。”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个书吏收咨文、收笔匣,跟在后头,走得比来时快。
沈砚把三把钥匙一把一把交到薛敬手里。交到第三把,薛敬的手抖了一下。
“先生。库里那三十七块牌子,还挂着。”
“挂着。牌子挂在墙上,不是挂在我身上。”沈砚说,“谁要摘,先摘牌子,再摘人。摘牌子得写缘由,写在牌子背面的空处。你看着他们写。”
薛敬应了,应得低。
沈砚出了前堂。院里霜化了,砖地上湿着一层。他站在檐下看了一眼值房的门。门没有关,里头案上的旧石压着一本册子,从门口望进去,只望见册子的一角。
他往院门走。走的时候袖里只有一样东西,是那块告身木牌,巴掌大,边角磨圆了。
停差的第三日,夜里。
酉时末,有人敲西桁坊的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阿炭去开,门外站着薛敬,帽子上落了一层薄雪,肩上也是。
他进门没有坐,站在灯下,先把两只手在嘴边哈了哈,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从通政司抄来的邸报底子,抄得潦草,字挤着字。
他说都省来人了,前日巳时到的,两个,持都省左司的票,调的是承平六年全部罢黜卷宗。十一箱,一箱一箱抬出来,抬了一下午,装的都省的车。
“谁押的车。”
“左司那个员外郎。”薛敬说,“他坐在头一辆车上,一路没有下来。抬箱子的时候他也没有下来,只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数。”
沈砚把那张纸接过去,凑到灯下看。纸上的字抄错了两个,他用手在纸上点了点,没有改。他问票上具名的是谁。薛敬说左司一个员外郎,不是清吏司。他又问抬箱子的是不是都省的人。薛敬答得慢,说多数是都省的人,只有一个例外,夏天在详定所后门见过,是详定所的库子。
屋里静下来。灯芯烧出一截黑,火苗矮了半寸。
沈砚问票上的用处一栏写的什么。
“空着。”
沈砚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灯台底下。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挑,火苗高起来,照见桌面上那封还没拆完的信,信纸露出半行字。
“空着的票,比写满的票厉害。”他说,“写满了,是查一桩事。空着,是想查哪一桩,就查哪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