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通政司门口比别处挤。
通政司在皇城西墙下,两扇黑漆门,门前蹲着一对石鼓,鼓面叫来往的手摸得发亮。门前那条巷子窄,两边都是别家的后墙,风从巷口直灌进来,比街上冷三分。掌收天下奏疏的地方,门脸其实不大。
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一队排到午时也进不去。”
前头一个回头说:“今日收得慢,掌收的换了人。”进出的是各衙门的公差,怀里抱着公文袋,肩上搭着汗巾,挨着肩,一个顶着一个往里挪。照壁上贴着一张告示,纸边卷了,被风撕掉一角,开头一行还认得:凡投文者,按序,候收。
沈砚来投一件岁末的覆文。
他排在队尾。前头的人,有的抱着厚厚一摞,有的只夹一封在胳膊底下。到了门口,收件的书吏坐在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摊着一本登号的簿子,旁边压着一方石镇纸,镇纸底下压着一叠还没登的文。来人把文递过去,书吏一页一页点过,点完,提笔在簿子上落一笔,随手把文压在镇纸底下,再接下一个。压着压着,案面上就摞起一小堆。
沈砚把覆文递上去。书吏登了号,抬手往簿子上一指,压进那堆里,没抬头。
他没走。退到巷对面墙根,站着。
从开着的门望进去,是一进院子,正屋的门也开着。屋里的光景,一半看得见,一半看不见。看得见的那一半,靠西墙立着一排架,木头打的,从地一直顶到梁。架横着分几段,段头各钉一块木牌,牌上有字。靠门那一段,牌上是个“天”字;再往里,是“地”,是“玄”,是“黄”。越往里,字越小,看得越不清。
门房里有人进出,屋里的人一走动,就把那排架挡住一段。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有个公差从他身边过,斜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晌午光景,巷口来了一副挑子。
两头各一筐炭,扁担压得弯。挑炭的个子不高,脸黑,颧骨上冻裂的口子结成了两道痂。他挑到通政司后门,把炭卸在墙根,跟看门的说了两句,又绕回前头来。绕过来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慢,眼睛在沈砚身上停了一下,跟着又低下去。
是阿炭。
他从沈砚身边擦过去,没停,走出去两步,才压着嗓子递话。
“先生晌午来的。”
沈砚应了一声。
“这家的炭我送了半个月,后头的库房,我进得去。”阿炭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沈砚没接话,往巷子那头踱了半步,站到背风的地方。阿炭跟上来,蹲在墙根,装成歇脚。
“西墙那一排架,最里头一段。”阿炭说,“里头的架上,搁的都是竹纸封的件,封上盖红戳。红戳的是急件,白戳的搁外头。”
“红白你怎么分得清?”
“送炭得从库房过,看得多了。红戳那几格,格口描了红漆,白的没描。”
“急件那一架,你留意到什么了?”
阿炭往四下看了看,声音又低了些。
“灰。”阿炭说。
沈砚没懂,看着他。
“那架有日子没掸了,格口上落着一层灰。”阿炭说,“头一趟去,第九号那格灰是满的。隔了两天再去,灰上多了一道空,宽一指,直着下来的。”
沈砚念了一遍,第九号。
“竹签上写的,末一个我认得,是个九。”阿炭说,“红戳件按到司的先后排,一天一清,我心里数过,那天该数到第九。”
沈砚没作声。
一格灰上,凭空多出一指宽的空。件被抽出来过,又放回去过。放回去的时候,没对准原来那个印。
“还有一桩,我拿不太准。”阿炭又说。
沈砚让他说。
“过了那日我再去,第九号那格就空了,红戳件全收了,架也重掸了一遍。”阿炭说,“干净得很。”
干净得很。
沈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再多问,看着阿炭挑起空担子,从巷子那头拐出去。扁担吱呀一声,声音很小。
第二日,他又来了一趟。
投件的回执,照例次日发下,凭名刺在门房取。他把名刺从门缝递进去,等了一会儿,先前那个老书吏踱出来,手里捏着一叠回执,鬓角白了,登号登得一手好字。
他报了名,清吏司沈砚。
老书吏从那叠里拣出一张,隔着门槛递过来。
“急件的号,几时编?”沈砚接过回执,随口问了一句。
老书吏抬眼看了他一回。
“急件当日编,可要是递得晚,赶不上编目,就得在门房压一夜。”他说。
沈砚问压一夜谁看着。
“门房。夜里就一个老杂役,睡得比谁都早。”
沈砚把回执在手里折了一下。
“压一夜的件,第二日编目,号上写得齐全?”
老书吏手里的笔,停了停。
“写不出来。”他说,“号按编目的日子编,压的那一夜,件上还没有号。”
沈砚没有再问,把回执收进袖里,道了声谢。
走出门,风迎面扑过来。他在照壁底下站住,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一件还没编号的东西,在架上搁一夜。这一夜谁看过,簿子上没有。
当天午后,他绕去了西桁坊。
脚行的院里,几个人正把货往车上码。麻九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饼,见了他,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先生找我,多半没小事。”
“替我认一个人。”沈砚说,“前几日有人雇你们的人带路,去通政司递件,递的是个竹筒样的东西,递得晚。”
麻九皱了皱眉,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一个半大小子跑出来,站在跟前,两只手在裤腿上擦。
“那日雇你带路的,什么模样?”
“生面,短打,不认得。”
沈砚问什么时候到的。
“后晌,到通政司门口,日头快挨着墙了。”小子想了想,“他给的钱是双份,就嘱咐一句,说晚了也得今日递进去。”
小子又补一句,就这一句。
麻九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先生,递件往早里赶的多,哪有赶着晚递的。”
“他要的不是早。”沈砚说。
麻九没听懂,咧了咧嘴,也没再问。沈砚谢过,出了脚行的院门。
一件东西,晚递进去,就能在门房压一夜。压过这一夜,第二日编目,号上只写得起第二日。头一夜它摆在架上,谁都能拿手去够,簿子上一个字也不会留。
从收件到上架,中间隔着三手:收,编,上。三手各有其人,可件在这三手之间的半日一夜,是没有主的。
有人等的,就是这一段没有主的时候。
信里写了什么,他到现在也答不上来。他要弄清楚的是另一桩:这封信从递进通政司的门,到钉上架,中间要过几只手;这几只手里,哪一只能把件从架上抽出来,再原样放回去。
回到值房,天已经黑了。
他取过那本糙纸装订的簿子,摊在案上。缺册簿的头一行,是他正月里添的:承平六年,庐郡道,缺末两页,正月廿五发现。
他要添今日这一笔。
笔尖悬在那行字上头,落不下去。
承平六年。
他搁下笔,闭了闭眼。那摞承平六年的罢黜册,又浮上来。一百三十七人,六十九个写着同一句缘由,五十四人罢了官还在领半俸。他抄了六夜,末了把最上头一本抽出来半寸,看过一眼册脊。
册脊上钤着通政司的收讫戳,戳底下一行小字,是编目的号。那号的第一个字,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此刻想起来,那个字,和阿炭今日指给他的那一段架上的木牌,是同一个。
风。
六年了。通政司门口收件的书吏,换过两茬;门房的老杂役,也换了人;架上掸灰的差役,更不知换了几个。架还是那一台,位置还是西墙最里,靠扶梯那一段。
他提笔,在缺册簿第一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腊月,通政司,风字第九号,灰上一指。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压在那方旧石砚底下。
灯还亮着。他望着案上那本簿子,看了很久。簿子上的字不多,一行一行,行距拉得很宽,头一行在正月里,末一行在今天。他伸手把灯芯往边上拨了拨,屋里暗下一层。灰上那道一指宽的空,他闭上眼,也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