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差,是去洛南。
都察院移文清吏司,要一个人去洛南仓场,复核年前的实收。移文上写得明白:查实数,核亏耗,比对调拨与实收两册。差事不大,跑一趟,来回一个多月。
“这活我熟。”往年这活是薛敬的。他跑过三回洛南,哪处驿站哪天闭门,都记在心里,这回在旁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
这一回,沈砚说,我去。
“洛南的道,我熟。”他说。
薛敬看了他一眼,把行程单子递过去,没多问。
出了京,一路往南。过了两道河,走了八天,到洛南。
路是官道,走的是驿站。日头好,他就骑马;下雨,便歇在驿里。这一路走得不快,前头没有等着的人,后头也没有赶着的公事。
沿途的驿舍,他一间一间看。驿舍的门上挂着灯,灯上写着驿名;墙根立着里程碑,碑上刻着到京、到州的里数。每过一处,他都让柳无咎把驿名和里数记下。柳无咎问记这些做什么,他说,往后再走这条路,心里有数。
洛南的差,办得快。三日核完,第四日添了文书,盖印。回程的路,他改走一条道,从洛南折向东。
“这条道绕远。”柳无咎说。
“绕远,粮册好对。”沈砚说,“舒郡和洛南交界的几处仓,账要合着看。”
柳无咎信了。
随行的是柳无咎。他是承平六年黜官之子,性子静,话不多。这一路,他只背着书箱,跟在沈砚身后。
柳无咎话少,眼睛却不闲。他把走过的驿路、渡口、关津,都记在小册上。这是沈砚教他的头一桩事:走一趟路,总要留下点东西。
第四日晌午,路过一处田庄。田头的树下,摆着几张矮凳,一个老汉卖茶水,一壶两文,另有大麦饭,一碗三文,撒把盐,管饱。
两人坐下歇脚。柳无咎要了一壶,又给沈砚要了一碗饭。饭是糙的,掺着糠皮,就着一碟腌萝卜。沈砚吃得慢,把碗底的饭粒,一颗一颗拨进嘴里。
老汉从灶上提了热水,又拿一只粗碗,抓一小把炒米搁进去,冲开,推给沈砚。
“客官尝尝。”老汉说,“今年新炒的,不糊嘴。”
饭时已过,田里的人陆续回庄。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从田埂上过,孩子手里攥着半块米糕,攥得黏糊糊的。柳无咎把碗里的炒米扒了一半,倒在孩子手心。
妇人道了谢,说孩子爹在洛南做短工,一年回来两趟。
“两趟,够买一冬的炭。”老汉说,“就是人不常在家。去年冬里,孩子在灶边烤火,滚进灰堆,烫了半边脸。”
柳无咎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脸上果然有疤,淡淡的,藏在颧骨底下。
柳无咎没接话。沈砚把茶喝完了,搁下两文钱,起身。
进了舒郡地界,离沈家老宅,只剩十八里。
十八里,是快马半个时辰的路。这一路,沈砚放慢了脚程。过了两道渡,渡口的船工打量他,问是不是沈家的人,他没应声,只把渡钱递过去。
办完差事的当日,傍晚,沈砚对柳无咎说,你在这里等,我出去走走。
他没说去哪里。柳无咎也没问。
“我陪先生。”柳无咎说。
“路远,费鞋。”沈砚说。
柳无咎还是跟上了。沈砚没再拦。
两人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天还没黑,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短短。
路两旁的田,正是插秧的时节,田里蓄着水,映着天光。有农人弯着腰在田里插秧,一株一株,排得齐整。田埂上,有人赶着一头水牛,慢慢地走。牛尾巴甩来甩去,把田里的水,搅出一圈一圈的纹。
再往前,田埂上竖着几根竹竿,竿头绑着破布条,风一吹,扑扑地响,是赶雀的。远处有村落,屋顶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就散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尽头,出现了一处宅院。
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黄土。墙头坐着一只鸡,见人来,扑棱棱飞下墙去。
大门是两扇木板,一扇虚掩。门板上的漆早剥净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轴也朽了,开合的时候,往下一坠。门前的石阶磨得圆钝,当中凹下去一块,是几十年踩出来的。
门板正中,还钉着一枚钉子,锈成了黑点。钉子底下,当年钉过一张纸。纸早没了,只在门板上留着一块淡淡的白印。
那是一个字。
抄。
沈砚在门前站住。他没有立刻走近,先站在几步开外,把两只脚并齐了,把这两扇门看了一遍。
那年他十二岁。他记得那天下了雨,记得官差靴底下的泥,还记得父亲被人架着从这道门里出去,没有回头。那一日之后,他被发往岭南,走了七年。
院里,有人在晒谷。谷子摊在竹席上,铺了半个院子。一个妇人提着簸箕,走两步,扬一下,把谷里的秕子扬出去。
妇人背对着门,没有看见他们。她扬谷的动作很熟,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檐下蹲着一只黄狗。狗面前摆着一只碗。
碗是青瓷的,釉色温润,边沿有一处小小的缺口。
沈砚认得那只碗。那是沈家的碗。
他看了那只碗很久,低声说了一句:
“我母亲当年,也用这个碗。”
就这一句。
这只碗,本是一对。另一只,当年抄家的时候,碎了,碎在门槛上,是官差失手摔的。
妇人拿它盛了半碗饭,拌了菜汤,狗低着头,吃得很香。
柳无咎在一旁,小声说:
“先生,进去看看么?”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院子里,妇人扬谷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不进了。”他说,“里面住着人了。”
柳无咎没说话。
“是人家的家。”沈砚说。
他拢在袖里的手,攥得很紧。柳无咎看见了,没有问。
日头落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的脚跟前。田里的秧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暗下去。院里的鸡回窝了。狗也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他转身,往回走。
“先生。”柳无咎跟上来,问,“那门上的字,还留着呢。”
“留着。”
“要不要……”
“不用。”沈砚说,“门是人家的,字是他们的事。那扇门,我早不靠它活着了。”
柳无咎跟在后头,没有再问。他家的门上,也钉过一张同样的纸。两个人,走过同一场抄家,只是他的那一场,在承平六年。
田埂上的水牛已经拐回去了,土路上,只剩他们两个的脚印。
回到驿站,天已经黑了。驿卒点着灯,引他到房里。
驿站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着里头的土坯。房里的床板硬,铺着一层草席。驿卒把灯搁在桌上,说了句明早几时开饭,就退了出去。
房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沈砚把纸条揭下来,就着灯看。纸上写着一行字:
庐郡的事,你查你的,别过舒郡的界。
纸是普通的驿纸,字是寻常的小楷,看不出笔迹。
“先生,这……”
“人家写字留给我们,”沈砚说,“是看得起我们。”
他把纸条捏在指间,看了一会儿,折好,收进袖里。
柳无咎把灯芯挑了挑,问这一趟回去,是不是就查庐郡这一处。
“庐郡查完,还有别处。”沈砚说,“案子查完了,换一个人来,还是这么定品。”
柳无咎没有接话。
“册子还在,规矩就还在。”沈砚说,“我要动的是那本册子。”
这一趟回京,他没有再提舒郡。驿站那张纸条,他也没有查。
驿站的灯,油快尽了,焰头发红。他添了一勺,又坐了一会儿,才吹灯。
窗外,往洛南的那个方向,还有一辆夜行的车,轮子碾过官道,硌硌地响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