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那边，宋瑞华的车停在正门外。

铁栅栏门关着，门后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几个日军哨兵，枪端在手里。门楼上两个哨位，各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朝着外面。

厂区围墙的铁丝网后面有人影在动——不是哨兵，人比哨兵多，可能是厂里的日本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被关在厂区里半个月了，一直在往外看。

有人扒着网眼，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扒上来。

宋瑞华下了车。晨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炭味和铁锈味，不浓，但鼻子能分辨出来。

随行的排长带着一个排的兵从后面两辆卡车上跳下来，在正门两侧展开。枪都在手里，但没有架起来。排长走到宋瑞华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门上有两挺机枪。”

“看见了。”宋瑞华朝前走了几步，站在铁栅栏门前面。铁条上生了锈，手碰上去会沾一层锈粉。她隔着铁条对里面说：“定北军政府接收鞍山制钢所。门打开。”

里面没有回应。

过了大约半分钟，沙袋后面站出来一个人，穿日本军装，腰里别着军刀，没有带枪。他走到门边，隔着铁栅栏跟宋瑞华对视。四十来岁，脸刮得干净，下巴上一道浅浅的刀疤。

“这里是昭和制钢所，属于日本国财产。贵方无权接收。”他的中国话很生硬，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昭和制钢所是日本人在东北建的，用的是东北的地、东北的矿、东北的工人。定北军政府限期已到，所有日方产业收归国有。这是定北军政府的命令。”宋瑞华把接收命令的副本从衣袋里拿出来，隔着铁栅栏递进去，“你可以看。不看也可以。门现在要打开。”

日本军官接过命令，低头看了一会儿。纸页在他手里微微抖了一下，可能是晨风，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有还回来。“我需要请示东京。”

“东京没有给你指示吗？七月七日的照会已经给了。你们没有撤，期限已到。现在不是请示的时候，是执行的时候。”

日本军官沉默了几秒。沙袋后面的哨兵握枪的手紧了紧。门楼上的机枪没动，枪口的方向没变。

宋瑞华身后的排长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枪套上。

宋瑞华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不急。”

又过了几秒。厂区深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铁器落地的响动，很短，像有人碰倒了什么。

日本军官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

他把命令副本从铁栅栏缝里塞回来，纸页从铁条之间递过来的时候被铁锈刮了一下，边上蹭了一道褐色的痕迹。

他转身朝沙袋后面说了几句日本话，声音不高，语速比刚才快。沙袋后面的哨兵开始往后撤。

铁链从门上卸下来，链节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厂区里显得很脆。

铁栅栏门从里面拉开，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门开了。

宋瑞华走进去，经过日本军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的人不要出营房。出营房需要我的人陪同。厂区里的设备、文件、仓库，全部原地不动，等接收小组清点。”

日本军官没有答话，退后一步让开了路。退开的时候军刀鞘磕在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鞘，用手扶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瑞华沿着厂区通道往里走。通道两侧的建筑物依次向后退去，墙根处的杂草已经长过了脚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泽。高炉群在通道尽头一截一截地显露出来。

第一座高炉的轮廓从建筑遮挡中露出来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高炉下面站着一排日本技术人员。手里没有枪，但也没有让路。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挡在最前面，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白大褂的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布衬衣的领子。

宋瑞华走到他面前，没有绕路。

“让开。”

“这里是高炉车间，核心技术区域。按协议——”

“没有协议。期限已到，日方没有撤。高炉现在属于定北军政府。你要么自己让开，要么我让人把你抬开。”

日本技术人员看着她，看了几秒。晨光从高炉的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了一道斜的暗影。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往旁边退了。

他转过身，带着人走开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宋瑞华站在高炉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冷却水管的表面。铁管微微有些凉，带着清晨空气的温度。她退后半步，对着高炉的方向安静地站了一下。

“你等的东西，”她轻声说，“我替你等到了。”

说完她转过身来，对身后的接收小组说：“开始清点。高炉、焦炉、轧钢车间、仓库、文件室，一处一处清。日方人员集中到厂区西侧的库房，登记造册。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留的，遣返。但所有人必须先把名字报上来。”

接收小组散开。厂区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开箱声、翻纸页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不高，但密。

宋瑞华往办公室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炉，又看了一眼厂区北面那排车间。

车间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风从破口灌进去，里面有什么布片一样的东西在翻动。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一阵乱响。

铁器碰撞的声音，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车间后面绕出来。先是几个人声，然后变成一群，乱糟糟地往正门方向涌。

宋瑞华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接收组长跑过来，跑得急，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宋部长，北面车间后面绕出来一群人，往正门方向涌。大概三四十个，穿工装，手里拎着家伙。”

“赵师长的人呢？”

“已经在正门两侧展开了。但人太多，怕堵不住。”

宋瑞华朝正门方向走。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那群人了。

领头的穿工装，四十来岁，手里拎一根铁管，身后跟着二三十人，攥着扳手、撬棍、铁锹。

有人光着脚，有人穿着破皮鞋，工装上沾着油污和铁锈。

正门两个哨兵端枪拦上去，领头的没停步，铁管往地上一杵，喊了一句日语，身后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在厂区里回荡，撞在高炉壁上又弹回来，乱成一片。

宋瑞华没有退。接收组长跑上来：“宋部长，往后退一退。”

“让赵师长的人上来。围住。”

赵师长的人从两侧跑步过来，三个排散开，把那群日本人堵在通道中间。

日本人不退，领头那个又喊了一句，身后的人开始往前推，跟士兵的身体撞在一起。推搡之间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往前顶。

领头的日本人挥起铁管，砸在一个士兵的枪托上。士兵往后退了一步，枪口朝上。铁管第二下砸过来的时候，砸在了那个士兵的肩膀上。

士兵踉跄了一下，枪脱了手，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下面。

赵师长在后面看见了，喊了一声：“鸣枪！”

一个排长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厂区里炸开，回音在高炉之间撞来撞去，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散。

人群顿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领头的日本人没有停，又往前冲了一步，铁管举起来还要砸。

赵师长喊了一声：“打腿！”

三支步枪同时响了。领头的日本人腿上中了一枪，铁管脱手，人往前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又有两个人往前冲，步枪又响了两声，一个捂着腿蹲下去，一个倒在地上抱着脚踝打滚。

距离近，枪声过后，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在焦炭味里，散得慢。

剩下的人停住了。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不敢动。

有个年轻工人攥着扳手，手在抖，扳手掉在地上，他也没弯腰去捡。

赵师长往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一排上刺刀，二排三排两翼包抄。往车间方向压！”

一排的兵端着刺刀往前逼，二排三排从两侧绕过去。

日本人往后退，推搡还在继续，但阵线在往后移。

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也有人弯腰去拉，被旁边的人一撞，两个人一起摔进墙根下面的草丛里。

赵师长跟在后面喊：“围进去！一个不许跑！”

人群被压进最近的一座车间，铁门从外面关上，上了锁。

赵师长站在门口，对里面喊：“都蹲下。蹲下就不动手。”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有人蹲下了，站着的那几个也慢慢蹲了下去。领头的日本人躺在地上，腿上流着血，牙咬得紧，没有出声。

宋瑞华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中枪的，对赵师长说：“军医到了没有？”

“到了，在包扎。”

“领头的和刚才动手的，一共抓十几个带头的，单独关。问清楚是自发闹事还是有组织的。剩下的，登记名字，集中到西侧库房，听候处理。”

赵师长点了十几个人——领头的那个，砸枪托的那个，推搡时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还有在车间门口喊得最响的几个。

士兵进去把人一个一个拎出来，架着胳膊拖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

十几个人蹲成一排，手抱在头上。军医挨个看了，三个腿上中枪的包扎完了，剩下的是擦伤和扭伤，没有大碍。

宋瑞华站在那排人前面，对赵师长说：“问清楚名字、工号、在哪个车间干活。问完了报我。”

“是。”

宋瑞华转身朝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车间里的设备别碰。他们闹他们的，设备不能伤。”

她走进办公室。里面已经清空了，日方的文件散在桌上，抽屉开着，柜子门半掩。

桌角放着一只没洗的茶杯，茶渍已经干了，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正门方向的动静已经小了，人群被关进了车间，士兵在车间门口站了岗。

远处高炉群的轮廓在晨光里依然沉默，风从高炉间隙穿过，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伸手把桌上那只茶杯拿起来，看了看杯底的茶垢，放回原处。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桌上找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在纸头写了一行字：“鞍钢接收，门开。厂区日方人员聚众抗拒，已弹压。带头者十余人隔离，余众登记待处。设备未损。”

写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又补了一句：“高炉未停。”

她把纸折好，放进文件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接收组长——”

（第二百三十章 限期（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