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的倒计时，挂在了全球所有系统的状态栏上。
没有警报，没有红字。只有一行灰白色的、像墓碑一样平静的字：“重置即将开始。所有未登记状态将在七分钟后被强制归零。”
林溯是在食堂看到这行字的。他刚打完一份罗宋汤，终端亮起。他盯着那行字，手里的勺子没有掉。他稳稳地把勺子放进汤里，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系统不打算再找空洞了。它不打算再测间隙，不打算再算边界。它决定清空缓存。
所有“待确认”、所有“未定义”、所有“Mutual-Invisible”、所有“Incomplete-Type”，所有那些被他、被岑晚、被白昙强行悬置在半空中的状态，七分钟后，将被系统一刀切地划归为零。
零，就是不存在。系统不需要证明它不存在。系统只需要把它的坐标清零。
赵峥的加密消息在终端里闪烁，透着极度的恐慌：“林工，它在抹除悬置状态！如果它归零，未生预占就彻底没了！左耳里的那个东西也会被清零！”
林溯看着这行字。他喝了一口罗宋汤。汤有点酸，很烫。他没有回复赵峥。
五分钟后。岑晚的消息进来了。这是她发过最短的一条，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
“删我。”
林溯看着这两个字。他懂了。如果系统要归零所有未登记状态，那么岑晚的“暂缓确认”、她的“双盲交叉卷宗”、她用来悬置系统的那套“在”的语法，都在归零名单里。一旦被归零，她之前做的所有事都会被抹成一张白纸。
她让林溯删掉她。把她从债表里抹去，把她从关联见证名单里抹去。
林溯放下勺子，打开债表。他找到关联见证名单，找到那四行字：林溯、岑晚、赵峥、白昙。他选中了“岑晚”那一行。系统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提示框：
“该操作不可逆。对象将从所有日志中被移除。确认删除？”
林溯没有犹豫。他按下了确认。接着，他删掉了赵峥，删掉了白昙。最后，他把光标移到“林溯”那一行。系统提示：“无法移除最高优先级执行人。请等待系统归零程序自动处理。”
系统归零程序。七分钟一到，连林溯自己都会被抹掉。
最后十秒。
林溯关闭了债表。他拿出那枚旧数据钉，里面藏着关于林潮的一切。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备份。他知道，只要倒计时归零，数据钉里的数据会被系统当做“无主数据”清空。
十，九，八，七……三，二，一。
归零。
林溯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终端。屏幕上的所有悬置记录瞬间消失。关联见证名单空了。双盲卷宗空了。未生预占0001的字段，从“暂缓”变成了彻底的黑洞，什么都没有留下。系统干净得发亮。
林溯闭上眼睛。他用左耳去听。
坏海没有了。
那片一直在渗的海水没有了。沙滩没有了。葡萄核没有了。盐粒没有了。十字形的光没有了。空洞没有了。林潮的0.3秒节律，也没有了。
左耳里只剩下绝对的、纯粹的寂静。像是一个人在极暗的房间里待了太久，突然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他感觉不到乳突骨上的重量，感觉不到石英片的冷，感觉不到那颗卡在喉咙里的核。
什么都没有了。系统赢了。系统用一次彻底的格式化，赢下了这场漫长的拉锯战。
林溯坐在食堂里。周围的其他工程师都在抱怨，因为系统归零导致很多常规流程要重新填表。有人在骂，有人在吃面。林溯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罗宋汤喝完。
他站起来，把餐盘放回回收处。
下午。林溯照常去了E区主控室。系统已经恢复了默认状态。一切都干净、有序、合规。
他坐在工位上。终端右下角弹出一行系统提示：
“系统重置完成。缓存已清理。当前系统运行速度提升21%。无异常日志。感谢您对系统的支持。”
无异常日志。
林溯看着“无异常”三个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没有贴片。没有石英片。没有冷意。
他打开日常工作界面，输入了一行代码：正常的引力波数据清洗。
敲下回车。数据开始跑。系统没有报警。没有任何反应。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没有那一抹极淡的盐。没有那个11.3秒的周期。也没有那个0.3秒的停顿。一切都很完美。
他转头，看向窗外。冯·卡门撞击坑的边缘依然一片漆黑。那个十字，那个暗点，那个空洞，在归零的瞬间，就从他的视野里被抽走了。
什么都没有了。
林溯转过头，重新看着屏幕。光标在字符界面上一闪一闪。在极其规律的数据刷新中，他忽然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刻有竖线的石英片，曾经按过“拒绝”。
现在它只是一只手。
他抬起左手，手指弯曲，敲击在回车键上。
“嗒。”
系统接收了数据。
数据纯净得像一片刚刚被水洗过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