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窗,开在西墙上。
正月廿五,天放了晴,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沈砚把庐郡那一卷搁在窗下,又在案上铺了一张白纸,等一个人。院里有挑水的过,桶绳勒得扁担吱吱响,那人一路走一路朝前头喊:“让一让,水泼了不赔。”
等的是老葛。
老葛姓葛,名字没人记得,都叫老葛。他在城南验尸验了三十年,验过的人,比这院里坐着的人还多。京城里出了不明不白的死人,多半要请他去看一眼。他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没有多少肉,一双手却又大又厚,指节上全是陈年的裂口。他身上总有一股药味,混着一点醋味。
他这一行,带过两个徒弟,都嫌晦气,走了。他自己不嫌,一干三十年,手上的裂口就没好过。
他还带了个小葫芦,进门先倒出一口,漱了漱,才开口说话。说是死人多的地方,口气得干净。
沈砚托脚行的麻九捎了话,请他来看一样东西。麻九回话说,老葛听了,只问一句,是活人还是纸上的东西。听说是纸,才应下。
日头刚过午,老葛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匣子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跟人跟了半辈子的东西。匣子里搁着几样家什:一把铜尺,刻度磨得只剩一半;一盏小灯,灯肚里存着半壶油,随身带的;一小碟子醋,碟沿缺了个口。另有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搁在最上头,是垫手用的。
他把木匣搁在案上,先不坐。屋里没多余的椅子,他就靠着案边站着。
他进门的时候,先往四下看了看,往门那边挪了半步,见屋里没有旁人,才把匣子放下。干他这一行的,进的衙门多,攒的忌讳也多。替谁看过什么东西,从来不往外说。
他掌心的裂口里嵌着黑,是常年碰药水浸的。
“看纸?”老葛一进门就问。
“看刀口。”
老葛一听这两个字,眉毛抬了一抬。验尸的看刀口,是行里的老学问;看纸上的刀口,倒是头一回。
他没急着接。屋角盆里的水是隔夜的,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他拿手一按,破了冰,洗净手,在衣襟上擦干,才拿起册子,凑到窗下的光里。
他看得很慢。先用指头顺着那道白边摸了一遍,又捏起一角的纸,对着光看纸的纹路,最后才把那盏小灯点上,添了点油,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只有豆粒大,把灯凑到裁口边上,照得那道裁口很清楚。
匣里那碟醋,他没动。沈砚问了,他说,醋是验皮肉用的,纸用不着。带着,是习惯。
沈砚在旁边站着,不催。看这种活,催不得。老葛验尸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盏灯,一把尺,能看上半天。
库里静。窗外是白日,却没什么人走动。只有远处院子里,扫雪的声音,一下,一下。
“斜口刀。”老葛说。
“怎么看得出?”
“直口刀下去的印子是方头,斜口刀是偏的;你看这口,一头深一头浅,是斜着下去的。”老葛把册子转了个向。
沈砚凑近看。果然,那道裁口并不平,靠装订线那头深些,另一头浅些。
老葛把那盏小灯挪了挪,灯影一动,那道深浅,看得更清楚了。
“还有。”老葛的指头点了点纸边,“这是倒着掏的。”
“不是顺着裁?”
“要是个常年管册子的,从左往右一顺到底,口子该是齐的。”老葛摇头,“这个是倒过来的,下手的人把册子按在自己面前,从自己这头往外掏。他不是天天裁纸的人。”
沈砚没说话。
老葛又拈起纸边那一小撮毛边,对着灯照。
“纸受了潮。”他说,“裁的时候纸是软的,才有这些毛;要是去年裁的早干透了,边是脆的,一碰就掉渣。这一撮还软着。”
“所以是……”
“最近十天之内。”老葛把灯吹了,把尺和碟子收回匣里,“再准的日子我断不出来,十天,只多不少。”
沈砚把那道白边又看了一遍。
“还有一句。”老葛收拾好了,临出门,回头道,“裁这一刀的人手不稳;这活计看着简单,其实看的是手。”
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把老葛送到廊下,沈砚顺口问了一句:“这纸上的毛,能不能看出用的是什么刀?”
老葛摇摇头,说纸不比皮肉。皮肉上的口子,能看出是砍是刺,能看出刀宽刀窄;纸薄,留的东西少,只能看出个大概。
“裁纸刀。”老葛说,“寻常的那种街上有卖;要我说,衙里随便一把都能裁成这样。”
“那要是一把好刀呢?”沈砚问。
“好刀更利落,口子会更齐些;这个不齐,就说明刀钝,手也抖。”老葛说。
沈砚把钱袋摸出来,要给他酬劳。老葛摆手,说不必,看点东西,不算什么。沈砚到底把两串钱塞进他袖里。老葛看了看,也就收下了,说下回要看纸,还找他。
说完,他提着匣子走了,背影在廊柱后头一闪。
廊下风大,把老葛的衣角兜了起来,鼓鼓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走了。
他走后,屋里静下来。沈砚回到案前,伸出手指,在那道裁口上又摸了一遍。指腹碰到的,是齐整整的一条硬边。
他把这几句话记在册子上:割口斜、右起左收、毛边受潮、约十日内。记完,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字:司内人所为。几个字写得小,单独一行,前头空着一格。
写完,他把册子往案角一推,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他在屋里坐到申时。
案上那页纸,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后来,又取过一本旧例,把黜陟一条,重看了一遍。窗外的光慢慢挪,从案面挪到墙上,那道白边在光里,显得更窄了。
廊下有人走动,脚步声来了又去。值房里别的书吏,这会儿都散了,各自回家,只剩他一个。墙角的炭盆早熄了,剩一层白灰,被风一吹,堆里慢慢塌下去一块。
申时刚过,外头有人来唤,说郎中请他去一趟。沈砚把那本册子合上,压进案角,起身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点了两盏灯,比库里亮堂。案上摆着一摞文书,最上头那份,压着镇纸。邹郎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支笔,慢慢地转。见他进来,郎中笑了,笑得比往常和气。
“沈贴书。”邹郎中把笔搁下,“这两日,是不是动过庐郡的旧卷?”
沈砚在案前站住。
“动过。”他说。
邹郎中的笑,顿了一顿。
“动了哪一本?”
“承平六年的那一卷。”沈砚答,“看了一半,放回去了。”
邹郎中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把那支笔重新捏起来,转了半圈,又搁下。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看了什么?”
“看了一本旧考课的条目。”沈砚说,“没看完。”
“往后动旧卷,先跟我说一声。”郎中终于说。
“是。”
沈砚应下,站在原地,等郎中说下一句。郎中却低下头去看案上的文书,翻了两页,像是这一问,不过是顺口一提。
“还有,”郎中翻着文书,头也没抬,“值房里你那案底下的火盆,叫人多添两块炭。”
“谢郎中。”
他退出议事厅,随手带上门。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风一吹,灯影在地上晃。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方才郎中那句问话,问的是他动没动过旧卷;“看出什么”四个字,郎中一个字没提。
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那扇窗。窗纸上有灯影,那个人影,一直在案后没动。雪星子打在他半边脸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