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军蹲在冻石后头，把顾明军的传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换守提前，窗口百息。
百息。够他从侧隙下去，不够他在底下跟任何东西交手。顾明军最后那句“拿不到就退，别拔符”，语气比平时硬——这智囊也没底。
赫连娇兰先亮了。神识印记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十息。多了没有。”紧跟着又一条，带点咬牙切齿：“那管事摸我蜕壳袋子，烦。给他看了块虎狮榜铜牌底纹，才退半步。”
苏志军嘴角没动。赫连这女人，撒起谎来比真话还真。
北口传来铁器磕冰的轻响。他侧头从冻石棱角望出去，北口暗哨弯腰从冰缝里抠出他先前塞的旧布包，包口露着半截沾寒髓草膏的旧袖口。暗哨抖开一看，朝冻柳后头比了个手势。箫家亲随的声音隔雾飘来，不高，但苏志军伏在冻土上听得清：“左臂在北口。南坡抽一人过来。”
南坡道上的脚步往北去了。苏志军没等它走远，丝线一收，贴着暗冰黑斑往下滑。石缝窄得只容半肩，他侧身挤进去，左袖蹭着冻石，残碑拓纹贴胸一硌，七符阵纹在夹层里跟着一颤。低头瞥了一眼，镇脉石粉的细粒顺着地缝往深处渗，和守渊翁说的“旧阵枢底下一层白灰”对得上。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穹顶压得人喘不上气。脚一落地就闻出来了：铁腥味，混着寒髓的凉。箫家符钉沿残阵外圈钉了一圈，每根钉头都刻着冰魄针筒上那个暗记。钉尖压住阵纹，纹路一明一暗。明的时候，阵盘边缘的青石泛起焦黑，细碎石屑从钉脚崩出来；暗的时候，整间石室闷得耳膜发胀，地缝里的寒气被什么东西抽着往阵枢里灌。
箫家在催阵。
苏志军丝线搭上最近一枚符钉，三寸即收。丝线上传来极细的震颤，不是钉子在动，是底下阵纹在顶。他摊开旧布，挑外圈没被钉死的纹路拓了两段。残碑拓纹贴胸又热了一下，低头比对，七符阵纹的折角和残阵外圈完全咬得住。“双识互引可逆”的断痕压在残字上，断口形状一模一样。
他没往里走。箫家符钉催阵，阵心不知道被催成什么鬼样子，贸然踩纹等于给人递方位。
“这不是箫家的阵。”他低声说。声音在石室里没落，被阵纹吞了。
神识印记里楚寒烟那边亮得急，像隔着一层冻雾有人拍灯罩。苏志军把拓下来的残纹传过去。那边静了两息，忽然亮得晃眼。
“别动阵心。”楚寒烟的声音透过来，发虚，但字字咬得死，“外圈第三折，云头回勾，那是我楚家禁手。箫家布不出来，也毁不了，他们只能钉。”
苏志军把残纹又看了一遍。云头回勾，内藏三叠，正是楚寒烟平时推演神识印记时惯用的那路折法，只是更老，更沉，像在冰里冻了三百年的老墨。
“箫家钉住了外圈。”楚寒烟顿了一下，神识光忽然弱下去，像她用力按了一下眉心，“但第二道锁在里头。你看见阵眼凹槽没有？”
苏志军目光移到阵眼。那凹槽的形制，他天天贴身藏着的东西就有一个。
他把旧铜扣从最深一层贴肉处摸出来。铜扣不大，外圈素面，内圈刻着一圈缠丝纹，和他缠丝手的发力纹路一模一样。
“楚氏布阵……”
“你苏家护阵。”楚寒烟替他接完，声音低下去，冻雾那头好像有人攥紧了什么。她停了停，再开口时语气冷了几度，像在掂量该说多少，“外圈留了逆向凹槽。箫家以为那是阵脚破绽，但楚家的阵，只有同源骨血才能开第二道锁。你手里那东西，内圈缠丝纹，对得上就能开。”
苏志军没接话。他把铜扣按进凹槽。
护阵纹亮了一瞬。残阵外圈楚氏云纹从符钉底下透出来，和内圈苏氏缠丝纹咬合，一外一内，像两把扣死的锁。阵眼正上方浮出一幅残影：一个穿楚氏旧袍的人以云纹定基，另一个手上缠丝的人按在阵心合契，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黑压压的封妖阵纹。
楚寒烟的神识触手跟着抖了一下，差点从他手背上滑下去。苏志军以残碑拓纹压住阵眼共鸣，余光扫到楚寒烟神识里有一道极淡的楚氏阵印，和残阵外圈同源。
“你识海里那道印，”他问，“和阵上的一样？”
楚寒烟沉默一息。再开口时没叫杂役，也没提一家人，只说了半句：“缠丝扣进云纹槽，分毫不差。当年按着阵眼给楚家断后的人，姓苏。”她顿住，神识光稳了稳，“先干活。阵眼拓纹带回来，其他的出去再说。”
苏志军把铜扣往凹槽里又按紧半寸。
护阵纹亮到极致。阵眼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锁簧归位。箫家符钉同时震了一下，钉身上的暗记齐齐发亮。
石室顶上传下来箫家暗哨的喝声：“阵醒了！南坡——”
苏志军拔铜扣。阵眼一暗，符钉震动没停，反而更急。他拓阵眼合契纹只拓了半张，镇脉石粉刮了一小撮塞进旧布包底层，丝线往石缝上一搭，人已经贴到侧隙口。
井底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铜铃似的，一下一下，和红绳草屑一个来路。
“小满。”苏志军没回头，脚蹬冻石往上蹿。
赫连传讯：“拖不住了！北口下来俩人——你那退路我给你踢翻一个冰桶，滑不死他们，能绊一脚。”
顾明军紧跟着：“窗口尽。退。南坡第二处暗冰往左偏半步。”
苏志军从侧隙口翻上南坡时，箫家暗哨已经追到石室口。他没往北跑，反往南坡碎石层最黑的地方扎，踏雪无痕踩暗冰黑斑，每一步都落在顾明军说的偏半步上。身后有人踩了亮冰面，“哗啦”一声滑出两丈远，铁盾磕在冻石上弹了一下，骂声被风雪削去半截。
他靠回冻柳丛后头，铜扣重新贴身藏好。残阵拓纹和镇脉石粉分开收，阵眼那半张拓纹卷进旧袖夹层，和七符阵纹隔着两层布。
楚寒烟神识印记又亮，光比方才还虚，但稳。
“守渊翁知道这阵姓楚。他给你镇脉石粉的时候，说过阵基底下是什么没有？”
“没说姓楚。”
“那就去问。”楚寒烟顿了一下，“阵眼拓纹带回来。还有，小满敲的那三短一长，我楚家旧阵侧室传讯是这个拍子。北口底下有支道，小满没被支远，人就在支道侧室里。”
苏志军把左袖紧了紧。箫家只知阵醒，阵姓楚苏这层，他们还没摸到。
他蹲在冻石后没动，脑子里把方才石室里每一息过了一遍。铜扣入槽，阵眼合契纹亮，箫家符钉跟着震，说明箫家只知道阵醒了，不知道阵姓什么。他们钉外圈、催阵，是拿笨办法硬撬。楚寒烟说“第二道锁在里头”的时候语气变了，她识海里那道楚氏阵印和残阵同源这事，之前没提。
箫家暗哨的骂声从石室口传过来，风雪里夹着铁器拖地的刮擦声。有人踩亮冰面摔的那一下，添了麻烦，但麻烦有限。
“往枯竹院退。”顾明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走直线。第三棵冻柳底下有旧羊皮，垫脚，不留印。”
苏志军起身，丝线三根探出指间。身后箫家暗哨的骂声被风雪盖下去。他挑冻土黑斑往枯竹院方向走，没回头。
枯竹院后墙塌了半截。苏志军从缺口翻进去，顾明军蹲在墙根底下烤手。
“东西到手了？”顾明军没抬头。
“半张。”苏志军把阵眼拓纹从旧袖夹层里抽出来，“外圈楚氏云纹，内圈苏氏缠丝。阵眼凹槽，我的铜扣对得上。”
顾明军接过拓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箫家知不知道这阵姓楚？”
“目前不知道。他们只知阵醒了，拿符钉硬催。”
“那就还有窗口。”顾明军把拓纹递回来，“但下次换守提前，他们加了人。赫连那边，”
“拖住了。踢翻一个冰桶，绊了一脚。”
顾明军嘴角抽了一下，算笑。“小满呢？”
苏志军把旧布包底层那撮镇脉石粉摸出来，搁在顾明军手心里。“井底三短一长。楚寒烟说那是她楚家旧阵侧室的传讯拍子，小满人在支道侧室。”
顾明军捏着石粉看了两息。“守渊翁当初交付石粉，可曾提过这阵基的来历？”
“没说姓楚。”
“那就去问。”顾明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不能再从北口下。箫家加了人，赫连的招数用过一次就不灵了。”
苏志军点头。他把阵眼拓纹重新卷好，和七符阵纹隔着两层布收进旧袖夹层。楚寒烟神识里那道楚氏阵印和残阵外圈同源的事，他没跟顾明军提。楚寒烟自己没说透，他也没问。
三百年前谁给楚家断后，这层窗户纸，得等她把阵眼拓纹全看完了再捅。
当夜，楚寒烟通过神识印记传来一份推演结果。
“阵眼合契纹是双向的。”她的声音比白天稳了不少，语速却快，“箫家钉住外圈，是想从外面把阵催开。但楚氏云纹和苏氏缠丝扣是两把锁，外锁被钉死，内锁从里面开。你白天按铜扣那一下，阵眼已经松了半扣。”
“能破？”
“能解。”楚寒烟纠正他，“破是毁阵崩基，解是松锁卸契。你要哪个？”
苏志军蹲在枯竹院后墙根底下，看着手里那撮镇脉石粉。“箫家拿这阵干什么？”
“催阵取髓。阵底下封的东西他们不碰，专抽阵枢里的寒髓灵气。”
“那就不毁。解了锁，让他们催不动就行。”
楚寒烟在识海里停了停。“解外锁需要楚氏云纹拓全，内锁需要你的缠丝扣。三天。我把外圈缺的那几段纹路补齐，你把阵眼另外半张拓回来。”
“换守窗口，”
“我知道。顾明军那边我来协调。”楚寒烟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半度，“还有，守渊翁手里可能还有阵基的东西。你问他阵底下白灰那层的时候，顺便问一句，楚家当年留的侧室暗门，他知不知道位置。”
苏志军把石粉收好。“你不想让小满从支道里自己摸出来？”
“小满要是能自己摸出来，他早敲别的拍子了。”楚寒烟那边神识光暗了一瞬，“三短一长乃是求救鸣音，非寻踪定位之号。他在侧室里，出不来。”
苏志军站起来。枯竹院外头风雪小了些，北口方向箫家暗哨换了防，铁器磕冰的轻响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明天。”他说，“我再去问守渊翁。”
楚寒烟没应声。神识印记暗下去之前，只传过来一道极淡的触手，在他手背上搭了一瞬，凉的。比白天那次更轻，像隔着漫天冻雾，轻轻一瞥。
苏志军把丝线收进指间，往枯竹院深处走。顾明军已经在屋里铺开了第二套换守推演，桌上压着三块不同颜色的冻土标本。
“谈完了？”顾明军头也不抬。
“谈完了。”
“她信你？”
苏志军把铜扣重新贴肉藏好，按了按。“她信缠丝扣。我信楚氏云纹。别的，等阵开了再说。”
顾明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窗外北口方向，箫家暗哨的铁器声又响了一轮，比昨夜密。苏志军闭眼靠在墙根，脑子里过明天见守渊翁的说辞。阵底下白灰那层，镇脉石粉的来路，楚家侧室暗门，三件事，一件都不能问得太直。
百息窗口换来的半张同源拓纹，值。剩下的，得拿命再换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