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风起
西洲,纪家祖地。
万古长青的灵木环绕着一片沉寂无垠的古殿建筑群,天地灵气浓稠得近乎液化。此地乃是纪家核心禁地,寻常弟子终生无缘踏足,唯有族中高层与奉命执行者方可出入。
禁地深处,一面横贯数十丈的古朴石门静静矗立。
石门纹路沧桑,刻满晦涩古老的篆文,岁月在其上沉淀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单单伫立在此,便足以让寻常修士心神震颤,不敢仰视。
石门之前,一道挺拔身影单膝深跪,姿态恭谨,无半分逾越。
这是一名纪家结丹修士,修为稳固,底蕴深厚,是族中专门负责外出肃清外事,处理传承外泄隐患的执行者。他一身制式玄色劲装,面容冷肃,周身气息沉稳内敛,静待门中音谕。
“浑河地界,嘉业城内,有修士侥幸得我族残缺《至古轮回章》,私自习练我纪家正统传承,乱我道统。”
“今命你即刻动身,前往浑河肃清隐患,处置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
跪地的结丹修士脊背一挺,神色肃穆,沉声应答:“弟子遵谕,必不辱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门微微震颤,一缕莹白灵光自门缝之中流淌而出,聚凝成一枚精致通透的玉简,缓缓悬空飘转,稳稳落于他的掌心之中。
玉剪温润细腻,纹路精密,封存着纪家高层赋予的全权处置权,同时记载着嘉业城方圆百里的地势脉络,灵气分布,以及最关键的隐秘情报。
这名纪家结丹修士凝神沉入神识,细细阅览玉简所载信息,片刻之后,眸中掠过一抹意外,随即勾起一抹从容淡然的笑意。
“原来这片边陲小城之下,竟有着一座传送阵。”
他指尖轻捻玉简,心中安定不少。
“有此阵在,倒是省去我千里奔波,跨域赶路的麻烦。”
“既然无需急行军,那倒不必仓促行事。”
他收起玉简,揉了揉眉心。这差事虽然简单,但毕竟是去清理门户,能捞到多少油水还不好说。不过既然有传送阵,权当去浑河散散心。他顺手给族中回了条传讯:“三日必归。”便动身了。
他眼底带着上位者俯瞰蝼蚁的淡淡漠然,将玉简收入储物法器,缓缓起身。
在他眼中,区区边陲小城,一名侥幸偷学残缺功法的无名修士,不过是随手便可碾压的蝼蚁。此番前去,只是例行肃清族中传承污点,胜负结局,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同一时刻,嘉业城外百余里,幽暗荒岭密林。
夜幕覆盖群山,整片山林幽暗阴森,寂静得可怕。
两股极致收敛的气息,隔着数十丈幽暗林木遥遥对峙。
一边是自东域城内悄然撤离的楼姜小队,全员敛住气息息,步步谨慎。
一边是远道而来,探查传承外泄真相的两名纪家嫡系弟子,锋芒毕露。
整片山林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紧绷的对峙感压得人呼吸发紧,只需一丝火星,便能彻底引爆死局。
楼姓队长目光沉沉,盯着对面两道隐于暗影之中的身影,心中疑虑重重。
他们在嘉业城内蛰伏多日,摸排线索,暗中查证,早已笃定柳家崛起诡异,传送阵暗藏玄机,当年钱宗主元婴陨落之事绝不简单,或许与浑河走廊历来流传的金蛟传说有关。如今又撞见两名潜伏在此的西洲修士,他早已心生试探之意。
为了摸清对方底细,同时试探其目的,楼队长刻意端起东域大宗子弟固有的高傲姿态,声线冷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质问,骤然出声打破死寂。
“尔等西洲修士,跨越两域边境,鬼鬼祟祟潜行潜行于此,究竟意欲何为?”
他当然看清了这几人身上并未多加掩饰的气息,可却忍住没有点破,只是以西洲修士称呼。
这话清晰落地,传入两名纪家弟子耳中。
二人身躯微僵,眼底瞬间闪过浓烈的惊疑与警惕,彼此飞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他们自西洲远道而来,自认寻常修士绝无可能看穿他们的来历。
可眼前这队人马,竟一眼识破他们出自西洲。
“果然有问题。”
两名纪家弟子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思绪飞速翻涌。
“这群人早在此地蹲守,一眼辨出我西洲气息,必然是早有预谋。”
“要么是与那偷学我族功法的柳家主暗中勾结,盘踞此地分赃,要么是闻讯而来,妄图觊觎我纪家传承的贼子。”
一念至此,二人心中戒备拉满,眼底染上几分讥讽。
身为西洲顶级大族嫡系,他们生来便俯瞰整个修仙界,更遑论是浑河这片修炼贫瘠之地,心底天然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其中一名纪家弟子冷笑出声,语气桀骜张扬,字字带着轻蔑,强势反唇相讥。
“区区山野散修,也敢妄窥我西洲之事,插手纪家内务?”
“既然眼拙识得我等出身,知晓纪家二字分量,还不速速退避开路。”
“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过问我纪家闲事。”
冰冷傲气的话音落下,纪家二字清晰炸响在夜色林间。
楼姓队长瞳孔骤然紧缩,心神巨震,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钱宗主一位元婴大能莫名陨落于此,数十年前一介筑基柳家突兀崛起,嘉业城地底古传送阵封存秘事……所有一切,全部牵扯到西洲纪家的顶级势力布局。
旧案沉冤,宗门大恨,瞬间有了最惊悚,最确凿的答案。
巨大的寒意与怒意瞬间席卷全队,所有人周身灵力悄然沸腾,杀意与戒备彻底拉满,再无半分化解余地。
楼队长面色冰冷,声音沉厉如霜:“西洲纪家跨界布局,暗害我宗宗主,今日既然撞上,便休想全身而退。”
纪家弟子直接愣住了随后反应过来,原来是寻仇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笑话,放声狂笑:“暗害你们宗主?可笑!”为首的纪家弟子狂傲地扬起下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们,“我纪家灭掉的宗门海了去了,你们那什么劳什子宗主算个屁,还用得着暗害?我纪家向来都是直接宰的……”
这句话一出,楼姜小队的众人彻底失去了理智。
楼队长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恐怖的灵力轰然炸开,长剑携着毁天灭地之威,直接朝着那纪家弟子的面门劈去。
“给我杀!!!”
双方话音还未落下,长剑已经劈了过去。
话音未落,灵力轰然炸开!
嘉业城内,柳家主府邸。
柳家主身着常服,在空旷厅堂之中反复踱步,坐立难安,眉宇间满是浓重的忧虑与恐惧。
这些日子以来,无数诡异画面、离奇猜测在他心中反复盘旋发酵。
莫名出现的陌生神识,深夜不散的暗线窥探,他脑补出的纪家内外布局,那位看似普通却处处高深莫测的年轻阵工……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底细。
他不过是运气极好,偶然捡得半部残缺功法,侥幸突破金丹的小人物。在寻常边陲小城尚可称雄,可在西洲纪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尘埃。
硬碰硬?
根本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继续装傻充愣,假装无事?
随着暗线越来越多,局势越来越乱,待到纪家大局彻底收拢,他只会死得不明不白,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反复挣扎,百般权衡之后,柳家主终于咬牙下定最终决心。
不能再逃避,不能再自欺欺人。
他必须主动破局。
“明日一早,便亲自去找那名阵工。”
“摊开所有事情,问清所有隐秘,问清纪家态度究竟如何。”
“是死是活,总要落个明白,只求一线苟活的生机。”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疲惫与忐忑,一夜无眠,静待天明摊牌时刻。
远离嘉业城的隐秘深山据点。
夜色安宁,与世隔绝。
此处隐蔽极佳,避开了嘉业城所有眼线,探查与灵力监控,是云舟早早便选定的安全接应之地。
苏婉静立山石之上,身姿沉静,指尖轻轻捏握着一枚造型古朴纹路特殊的传音符。
这并非寻常修士所用的普通传讯法器,乃是昔日谢然墓中遗留的传讯媒介,虽说工艺算不上特殊,可层次极高,乃是元婴修士所留。
可以完美规避筑基,乃至结丹修士的神识探查,传递讯息绝对隐秘,无迹可寻,绝不会被任何人捕捉截获。
方才,云舟借这枚特殊传音符,悄悄传来了最新密讯。
她凝神读完讯息内容,清秀的眉眼间掠过一抹安定,随即迅速收敛心神。
“云舟那边已经彻底办妥。”
她声音清浅冷静,条理清晰,字字笃定。
“城内传送阵所有逃生后路,隐秘节点,已全部加固完善,布局万全。进退之路,尽在他掌控之中,我就知道他一定可以的。”
她抬头望向城外营地的方向,夜色深沉。她不知道城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云舟既然说办妥了,那就意味着大阵已经在他手里了。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年 秋】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苏婉出城就可以寻找机会溜之大吉,听说这传送阵是通往南岭,那是陆老来的地方。
【后世·云舟传 批注】
云舟即将进入南岭,那么裴照幽之谜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