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苏晚和沈叙不再只是被动配合。
两人开始分头往二十年前的沉档里挖。沈叙泡在人事档案室,把陆承业当年的全套任职卷宗都调了出来。他不先读内容,指尖先抚过每一页的磨损度——其中《争议藏品处理意见》那一页,纸边翻得最毛,落款处被人反复摸过,名字却被刀片刮得干干净净,只剩纸背凸起的半道笔锋,是个“陆”字的左半边。苏晚翻出了当年那批争议藏品的登记底册,黄纸脆得掉渣,封皮上还盖着“待核查”的旧章,是她在库房最里面的铁柜里找出来的。她的目光扫过编号列,一眼就看出最后一行不对——字距比上面所有行都窄了半分,是被人刮掉重写的。刮掉的那行只剩“零三”两个字的下半截,最后一个数字削得最干净,只留下最顶端一点点笔锋的残印。
他们各自查,各自记,等下班人走了,就在修复室里摊开来拼。像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旧拼图,你递一块,我递一块,慢慢露出底下的轮廓。
拼到第三个晚上,时间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二十三年前,当时还在馆内做法务的陆承业,牵头核查一批“无来源古生物杂件”的归属权纠纷,一共十二件,都是建馆初期零散收进来的,手续不全,出处模糊。查了半年,刚摸到核心,他突然提交了辞职申请,理由是个人原因,手续办得很急,没做工作交接就走了。
同一个月,库房临时工韩守,也办了离职。交接清单签得潦草,库房物料账差了一小笔,没人细追。
不是两个人刚好同年走。
是同一件事,逼走了两个人。一个是查案的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停了手;一个是藏东西的人,感觉到了风声,带着东西走了。
“他查到了韩守。”苏晚指尖轻轻点着韩守的离职日期。
沈叙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或者他查到了蛇骨。”
复查进行到第三天下午,陆顾问主动找他们核对入库清单。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在桌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影。陆顾问翻着清单,一页页往下走,随口问了两个编号的经办人、又核对了一笔文物的入馆时间,都是常规问题。翻到杂项类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顿了半秒,语气平平,像顺嘴带过:“编号零三一,疑似骨骼,这份的入库协议是谁经手的?”
“捐赠人署名林沛,后续核查无对应身份记录。”苏晚答得也平,像在报任何一件普通藏品的信息,指尖却轻轻蹭了一下桌沿。
陆顾问点了点头,笔尖落在备注栏,顿了不到一秒,落下写了“待核经办人”五个字,手腕一翻,把这页翻了过去。
整个过程表情没变,语气没变,连笔尖的力度都没变。
但苏晚看见了。沈叙也看见了。
双方都装成公事公办的样子,都在心里确认了同一件事:他这次回来,就是冲这截骨头来的。
他们没有点破,也没有交底。
沈叙后来去会议室取退回的协议,指尖碰到那份“周见生”的捐赠页,余温很重。签名的位置温度最高,像是陆顾问翻到这里的时候,指尖总在这个名字上停一会儿,反复摩挲,又反复放下。他看了很多遍,却始终没在这份上写任何实质性的批注,只有最开头那道淡淡的铅笔杠,和其他有疑问的协议没什么两样。
苏晚把二十年前的争议清单残页,和蛇骨的入库记录并在一起比对。
她拿起铅笔,对着纸背的压痕轻轻描了一笔。
笔尖落纸的角度、顿笔的轻重、收尾那点极淡的挑锋,和入库单上“零三一”的“一”字,分毫不差。
刮得再干净,纸纤维里还留着刻痕。
当年那批争议藏品里,有一件最终登记为“去向不明”。
所有档案里都查不到它的名字,查不到它的去向,连编号都被人刻意刮掉了。像是它从来没存在过,从来没进过这家博物馆。
可那点残笔还在。
“蛇骨就是当年那桩纠纷的核心。”沈叙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点残痕上,“当年它没被查出来,韩守带着它走了。”
苏晚点了点头。
所以二十年后,陆承业回来了。
他不是来做什么普通的合同顾问。他是回来找这截当年没查到的骨头。当年案子查到一半断了,东西丢了,人走了。现在他回来了,借着这次全馆复查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翻所有的捐赠协议,找当年那条漏网的鱼。
他们把残页和蛇骨的入库编号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修复室的灯白亮,照得纸上的刮痕清清楚楚。
“他知道蛇骨在这里。”苏晚轻声说。
要是不知道,不会一上来就精准地翻到周见生的协议,不会随口就点到零三一的编号。他从来就不是盲查。他一直都知道这东西在这家博物馆里,在库房深处。
沈叙指尖点过那份二十年前的《争议藏品处理意见》残页,页边还留着陆承业当年的铅笔批注,四个字:权属未定,不处。
他当年就是这个规矩。查不明白的,不强行处置,不掀盖子,先放着。
现在也是。他知道蛇骨在库房深处,他不抢,不拿,甚至不主动提。他就借着复查的名义,走流程,核权属,等它彻底变成“无主待处置”的标的。
到那时候,他不需要拿。
他只需要签字。
窗外的风刮得窗玻璃轻轻响。
库房深处的蛇骨静静盘着,金光沉在骨纹里。
二十年前的旧案,二十年后的复查。
藏的人藏了一辈子,查的人也找了一辈子。
到今天,终于又撞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