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早上,柳旭把六家又喊到了一起。
五家到了。老齐的位子空着。
柳旭没绕弯子,把那张合同往桌上一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店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早市。
大刘头一个炸了:"我找他去!"
"找他做什么?"
"把他骂醒!"
"骂不醒。"柳旭说,"合同是他自己签的。让他自己想想。劝回来的,才是劝回来的。"
小雨在旁边记账,抬头接了一句:"柳哥,我跟你说,今天的会,记他缺席。人回来,记录跟着回来。"
"随你。"
一整天,周记的流水比往常高。榜单的劲还没过去,熟客带着生客来,生客带着手机来。柳旭在灶前站了一天,没歇。
打烊后,他刚要关门,门口来了个人。
马建军。拎着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
柳旭看着他,没说话。
"看我做什么?"马建军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蹭酒的。不行?"
"行。"柳旭把门又推开些,"先吃饭。"
阳春面,一碗,卧了个溏心蛋。
马建军接过碗,筷子一挑,先闻了一下。
"一般。"他说。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吃得一口不剩。
柳旭给他满上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一盏灯。店堂里,就他们两个人。
"你小子,行。"马建军抿了一口酒,"榜一。我服。"
"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六。"
马建军点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灶已经归我看了。"
"面是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谁?"
"姓周。周记的周建国。"
马建军摆摆手:"我问的是灶上那位。教你看火的本事,谁教的?"
柳旭愣了愣,没接话,只给他把酒满上:"那你呢?"
马建军没急着答。他抬头往店堂里看了一眼。墙上新描的"周"字,一半亮,一半暗。老周的位子空着。
"老爷子,还好?"
"稳住了。腿不利索。"柳旭说,"他要知道你今儿来,得高兴。"
"他那人,轴。"马建军哼了一声,"合营那阵,我去找过他。我想把两家的店并到一处,接着做面。他没答应。"
"为什么?"
"他说他守的是手艺,不是门面。"马建军摇摇头,"那会儿我年轻,不懂。现在我懂了。懂了,也晚了。"
这一问过去,马建军不说话。他盯着杯子看了很久,久到柳旭以为他喝完这杯就要走人。
然后他解开外套,从内兜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红本本。皮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柳旭接过来,翻开。里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排年轻人穿着白褂子。底下是钢笔字:三级厨师。一九八八年。市商业局。
"我十六岁进的国营红星饭店。"马建军说,"一九八七年,学徒。"
柳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我师父,是红星饭店的厨师长。八十年代,这一带就服他一个。"马建军的声音平了下来,"我师父教我头一样本事,不是手艺,是守。他说,灶前头坐得住,比手上那两下子金贵。"
"我师父跟老周,八三年就认识。那会儿老周天天来店里,看我师父做菜。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一看就是三天。"
柳旭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顿。
这话,他在医院里听过。老周说:八三年,看一个人做菜,看了三天。你迟早会知道。
他想起系统说过的那句话——八十年代,红星饭店,第一千家。
他没问。有些事,时候没到。
"合营那阵,店散了。我师父没地方去,回了老家。我下了岗,摆过摊,卖过烤红薯,后来开了拉面馆。"
"九七年开的?"
"九七年。头一天,卖了十一碗。"马建军说,"我爹蹲在马路对面看。看完,过来排队,又吃了一碗。十一碗里,有一碗是我爹给的。"
"老爷子尝出什么了?"
"他说,咸了。"马建军笑了,"他是舍不得说我咸了。他是想跟我说,明天还来。"
柳旭听着,没吭声。老马这一辈子,下岗,摆摊,开拉面馆,说到底,就守着一个味儿。
"所以你天天骂预制菜。"
"我骂的不是菜。"马建军说,"是那帮把人变成料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一四年,标准味道的人来过我店里。谈供货。中央厨房做,贴我的招牌,我拿钱。我没签。"
"他们老板姓陆,亲自来过一趟。就点一碗最便宜的面。吃完说:马师傅,你这味道,只差一个标准。"
马建军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接这话。接了,我这三十年,就白守了。"
柳旭看着那个红本本。一九八八年,比他的岁数都大。
他像是顿悟了——老马拉了一辈子面,拉的从来不是面,是一口气。
原来最硬的敌人软下来,掏出来的不是刀,是一个本。
原来马建军骂了半辈子的预制菜,骂的是他自己没守住的那口气。
"老马。"柳旭把本子推回去,"互助会还给你留着位子。"
"留着吧。"马建军站起来,"我当不当老二,另说。"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小柳,我劝你一句。陆伯衡那个人,我见过。"
"他想要的不是一条街。是所有的街。"
门关上。店里剩下柳旭一个人,和一盏灯。
柳旭把桌子擦了,把门锁了。巷子里,马建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条街上少了一个骂街的人,多了一个回家的位子。
他走到灶台前头,把玻璃板底下那张字抽出来——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
却没想到,老马嘴里的陆伯衡,跟这张纸上的陆董,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