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愫送钥匙的转天,榜单发了。
小雨是端着手机冲进后厨的。卫衣上沾着丙烯,手机举得比擀面杖还高。
"柳哥,发了!周记翻身了!"
柳旭的手没停。面剂子在掌心一转,按扁,擀面杖从头压到尾,一气呵成。
"慢慢说。"
"老城区美食榜!区商务局跟市融媒体中心联合发的!"小雨把手机递到他眼前,"第一名——"
屏幕上,红底金字。
老城区美食榜·街面类。
第一名,周记手擀面。招牌阳春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六块钱一碗,四十年。评委的批语,借的是这条街的老话——面是老实面。
柳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把手机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行。"
张大爷是扫完街进来的。扫帚搁在门边上,人凑到手机跟前,眯着眼,看了两遍。
"香。真香。"他说,"我扫了二十年街,没扫错门。"
店里坐着的几个老客都笑了。有人起哄,让柳旭今晚加个菜。
"不加。"柳旭说,"老卤养护,一日一补水。菜也一样,一日一味。"
靠窗写代码的那个抬起头,冲柳旭比了个大拇指。
【叮。】
【阶段性目标达成。】
【宿命之火:3% → 6%。】
【备注:行业认证,比自封的厨神值钱。】
柳旭把手机还给小雨,回到灶台前头。宿命之火是个什么东西,他不太懂。他懂的是,榜归榜,面归面。明天的面,还得今天和。
同日中午,对街出事了。
马家牛肉拉面馆的门上,去年这个时候贴着一张红纸:榜上有名。
今年,红纸没撕,也没换新的。
榜单从第一排数到第一百名,没有马家。
记者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扛机器的,拿话筒的,把店门口围了个严实。马建军围裙系在外面,手里攥着块抹布,站在台阶上,下不来。
"马师傅,去年第二十,今年榜上无名,您怎么看?"
"马师傅,是味道变了,还是标准变了?"
马建军站在台阶上,半天没言语。末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家的阳春面,确实比我强。"
这段话,让人剪成短视频,发了出去。半天工夫,满地都是。
小雨把手机一条一条念给柳旭听。念到点赞最高那条,自己先笑出了声。
"柳哥,你猜人家怎么说?"
"怎么说?"
"半价打了半个月,没干过人家不跟价的。"小雨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打脸。"
柳旭往灶台上敲了敲。
这不是打脸。这是老街的舌头,认回了老实人。
可这话他没说。有些话,别人替你说,比你自己说,响。
韩愫是下午来的。
她如今不拍文件袋了,手里盘着那串钥匙——钥匙交出去以后,她像是丢了样宝贝,走路都轻悄悄的。
"韩姐。"柳旭给她盛了碗面,"看了吗?"
"看了。"韩愫把面接过去,"我爹那辈儿,这条街上也张榜。贴的是大红纸。我爹头一回上榜,回家喝了两盅。"
"那你也来两盅?"
"我不喝酒。"韩愫吃了口面,半晌,又补了一句,"我说的话,从来作数。你这店,我当初就没看走眼。"
柳旭笑了,没接话,回灶台前头接着揉面。
傍晚,豆豆妈送豆豆来。孩子趴在门口看那张榜单,看了半天。
"周叔,第一是奖状吗?"
"是。"
"那能换糖吗?"
"不能。"
"那要它做什么?"
柳旭被他问住了。
"能让这条街,晚点变。"他说。
豆豆没听懂,蹦蹦跳跳跑了。
当晚,味飘香旗舰店支起了一张桌子。
王海涛没上门。他给互助会六家,一家一张,送了请帖:产品供应说明会。
请帖上写得客气:中央厨房代工,贴你的招牌,你拿供货价。不用三点起床,不用养卤养汤。你的手艺,还是你的手艺。
六家里头,只去了一家。
豆腐脑老齐。
散场的时候,王海涛亲自送到台阶底下,拍着老齐的肩膀:"齐师傅,识时务。打明儿起,你的豆腐脑,就是标准产品。"
老齐没接话。他五十八了,做了三十年豆腐脑。三十年,三点起床。
打烊后,柳旭不放心,挨家走走。
走到老齐摊上,老齐没收家什。他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一盏灯。
"来了?"
"嗯。"柳旭在他对面坐下,"说明会,你去做什么了?"
"做生意。"老齐把那张纸推过来,"我签了。不是卖店。"
"三年之后,做出豆腐脑的法子,就归他们了。"柳旭说。
"我晓得。"
"那你还签?"
"我五十八了。三点起床,起了三十年。"老齐说,"我儿子在市里送外卖,不回来。我这手艺,跟我进棺材,不如变成产品。"
柳旭盯着他看了会儿:"产品是产品,手艺是手艺。"
"我知道。"老齐把灯芯拨亮了些,"可我怕。柳老板,我怕手艺断在我这儿。"
柳旭把纸拿起来。
合同。乙方,齐德海。中央厨房代工豆腐脑系列,贴老齐的招牌,供货期三年。
他的目光一路往下,走到甲方那一栏。
六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标准味道集团。
柳旭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言语。
王海涛在明处打了半年。收购,价格战,偷方子,闹得满城风雨。原来那些,都只是前哨。
真正举刀的,是他身后这个集团。
原来程一鸣说的那个集团,真名就叫这个。
原来这条街要挨的第一刀,从来不是王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