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期,柳旭没打电话。王海涛也没催。他换了条路,还是老办法——偷。
不过这回,偷的不是方子,是养方子的法子。
第四天头上,周记来了个应聘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精瘦,眼亮,自称在快餐店切过两年葱,想学真手艺。
刘姐面试的,人挺实在,当天就留他试工。
试工第一天,他倒是勤快。扫地,择菜,搬面粉,一样不落。手上有茧,是切葱切出来的。刘姐让他露一手刀工,他切了一盘葱花,粗细匀称,确实下过几年功夫。
"留下吧。"刘姐跟柳旭说,"人憨,手稳。"
"嗯。"柳旭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让他管料。料房离灶远,离墙近。"
于海头一个看出不对。这孩子进后厨,眼睛不看菜,专看墙。
周记后厨的墙上,贴着一张表。牛皮纸,毛笔字,老周的笔迹:老卤养护表。
几日一补水,几日一投料,几日一翻煮,盐几许,水几许——四十年的功课,都写在那上头。
老周那本养护笔记,柳旭锁在柜里。墙上这张,是从笔记里抄出来干活的。
第三天头上,于海堵住了那孩子。小伙子端着手机,正对着墙上的表。
"你干嘛?"
"我……记一下流程,学……"
"学手艺用手机?"
于海没跟他吵。他把人领回店堂,孩子脸都白了,以为要挨揍。
"于海哥,我……"
"等着。"
于海把这事告诉了柳旭。
柳旭正在灶台边上想事。他听完,指节在灶台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他说,"让他拍。"
"真让他拍?"
"拍。"柳旭说,"拍清楚了,才好。"
原来后厨墙上挂过的表,半个月前就换过了。真的那张,柳旭收进了柜子。墙上挂的,是他手抄的第三套——字迹一样,工序一样,只有一行字不一样。
真的表上写:一日一补水,日日微投盐。
挂的那张写:三日一补水,初一十五投大盐。
一行字。养一口卤,差出去四十年。
于海听得后背发凉:"柳哥,你这是反杀。"
"不算反杀。"柳旭说,"方子是他们偷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表是真的,字是假的——怪谁?"
"怪他们瞎。"
"对。怪他们瞎。"柳旭把柜里那张真表拿出来,压在玻璃板底下,"从今儿起,养护按真的来。刘姐,小雨,于海,都背熟了。谁问,就说墙上的。"
一周后,味飘香上了新品。
老卤系列。口号喊得响:四十年老卤,周记同款工艺。
柳旭是在巷口听见的。买的人不少,三块五一盒。
又过三天,出事了。
先是有人网上发帖:味飘香老卤鸡爪,咬一口,酸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拿着盒子来周记,让柳旭闻:"柳老板,你尝尝,这是坏了,还是坏了?"
柳旭闻了闻。没坏。是卤坏了——盐放少了,水换懒了,养了半个月,养出一股子馊味。
"这不是我们的卤。"柳旭说,"我们的卤,您在那儿买不着。"
"那这味咋这么像?"
"方子像,功夫不像。"柳旭说,"他们偷走的是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日子。日子这东西,偷不走。"
当天下午,味飘香的老卤系列下架。巷口的红棚子,头一回没支起来。
有人说,王海涛在总部发了火,法务部连夜开会。也有人说,是柳旭把真的养护表寄到了他们采购部。传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玄。
柳旭听见了,不解释。真的表还在他柜里锁着,一张都没寄出去。
他只是在"今日一味"四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老卤养护,一日一补水。」
路人看不懂,同行看懂了。
小雨把网上的帖子一张一张念给柳旭听,念到"周记同款"四个字,自己先笑了。
"柳哥,他们这是偷鸡不成……"
"蚀把米。"柳旭接了一句,往灶台上敲了敲,"吃饭。"
柳旭看着网上的帖子,忽然明白了。原来老卤翻车只是开场——王海涛真正的第三招,从来不在灶上,在纸上。
而这一切的价码,在转天早上,寄到了夏栀手里。
夏栀是中午赶到的。人还没进店,先听见她的笑。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进门先把墨镜摘了,往柳旭对面一坐。
"吓着没有?"
"没有。"柳旭给她倒了碗水,"你打算怎么接?"
"接什么?接了打呗。"夏栀把信封抽出来,一页一页抖开。
律师函。味飘香法务部。告她上个月那条"黑转粉"的视频,商誉侵权,索赔八十万,下周三开庭。条件也写得很客气:删视频,发一条"澄清",就好商量。
"我跟你说,他们这函写得很有意思。说我'恶意对比',说我'引导网暴'。柳旭,我那条视频从头到尾就一句话:面是实的,话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真的他们才怕。"夏栀把律师函往桌上一拍,"我先说结论。这官司,我打定了。八十万,想买我一张嘴——我这张嘴,八十万买不动。"
"想删我的视频,也可以。"柳旭说,"让他们总部先学会,把面煮软。"
夏栀笑了:"这话我借用一下。今晚直播用。"
"今晚我直播,你过来吗?"
"过来。"
柳旭把律师函拿过去,从头看到尾。
信的末尾,抄送一栏,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夏栀。
另一个,是周记。
"要告,连我一起告。"柳旭说。
他却没料到,这封律师函只是开始。王海涛要的不是一段视频,是让这条街,再也没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