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伏跪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脊背绷得紧紧的，脑袋深深埋下，额角抵着冷硬的玉石，战战兢兢等着高台之上始皇帝再度开口问话。

殿内静得吓人，死寂如坟。只有他自己突突擂动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仿佛要撞碎胸骨跳出来。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白玉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道淡淡的白痕。

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来那道威严厚重的声音。

王晋心里越发不安，喉头微微滚动，小心翼翼地抬起声，试探着问询：“陛下……可还有疑问？”

依旧死寂，没有半分回应。连方才那股如山如海的帝王威压，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他心中一紧，缓缓抬起头来。

高台之上，空空荡荡。

哪里还有什么端坐的始皇帝？哪里还有扣着他双臂的陶俑甲士？方才押他上前的景象、震怒的帝王、森然的戈矛，尽数消散在空气里。他依旧独自跪在大殿正中，周遭上千尊兵马俑静静伫立，和他们刚走进来时一模一样，纹丝不动，仿佛千年来从未改变。

王晋的目光猛地往上一落，定格在帝王俑冠冕正中那颗蓝色圆珠上。

珠子正滴溜溜不停旋转，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丝丝缕缕淡白雾气从珠体之中缓缓溢散出来。方才看着纤细微弱的一缕缕雾气，转眼之间便飞速蔓延扩张，如同散播开来的病毒，瞬息之间在大殿里浓稠翻滚，将他的视线彻底吞没。

王晋心头一凛，低声自语：“原来方才经历的一切全是幻觉。这幻阵，当真玄妙至极。可惜找不到阵基源头，没办法完整鉴定。”

他凝神凝起鉴定之眼，眼底金光一闪，牢牢锁定那颗蓝色珠子。

一行信息浮现在他视野之中：

【雾灵珠，后天法宝，可释放大量雾气，惑人心神。乃是阵法驱动之源。需祭炼之后方可使用。祭练之法，输入大量异能之力。】

找到了！

王晋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掌贴在雾灵珠的表面。掌心刚一贴上，一股强横的吸力立刻从珠子上传来，拉扯着他体内的异能源源不断向外流淌，如同被抽水泵疯狂抽取。

“嘶——”

王晋倒吸一口凉气，咬紧牙关，没有抽回手掌。他知道，这是祭炼法宝的必经过程，一旦中途断开，前功尽弃不说，还可能遭到反噬。

片刻功夫，一股微弱的羁绊感在心神之间生成，他和这枚雾灵珠之间，建立起了一丝淡淡的联系。那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王晋凝神催动意念，在心底沉声吩咐：“收！”

嗡——

雾灵珠猛地震颤一下，原本顺时针转动的珠体陡然反向旋动起来。漫天翻涌的白雾顿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细长的白流，源源不断向着珠子内部倒流、收拢，如同百川归海。

浓重的雾气一点点变淡，殿内朦胧的幻境气息快速消退，那些原本栩栩如生的陶俑，也重新变回了冰冷的陶土。

王晋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紧跟着一阵沉重的眩晕席卷上来，脑袋昏沉沉的，和连续超负荷动用鉴定异能之后的脱力感别无二致。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的欲望都没有。

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敢继续在内殿停留，谁知道这雾灵珠是否还有其他后手？转身就近捞起一名昏倒的队员，一把甩到自己肩膀上，辨清来路，摸索着沿着通道往外撤离，一路退回内城之外。

一趟，两趟，三趟。

他一趟趟折返，来回奔波，把郝建、小刘、苏清、陈默还有几名治安队员，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搬出了幻阵笼罩的内城范围。每一次往返，都像是在和死神赛跑，他的体力在飞速透支。

等到最后一人安置妥当，他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打算离开这片浮空遗迹。

可才刚走到遗迹出口附近，眼前猛地一黑，所有景物瞬间消失。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噗通一声闷响，王晋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驻地的帐篷区里，潘教授来回踱着步子，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抬眼望向遗迹入口的白雾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约定好的探查时间早就过了，一晃三个多小时过去，里面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潘教授心头悬得厉害，不敢再干等，当即点了两名身手稳妥的考古队员，让他们进遗迹去探查情况，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回报。

“记住，只到内城入口外查看，绝对不要进去！”潘教授再三叮嘱，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两名队员郑重点头，带上强光手电和安全绳，快步钻进溶洞通道。一路小心翼翼穿过铺好的木板通道，抵达内城入口外的通道上时，脚步猛地顿住。

通道地面横七竖八躺了一行人，正是失联许久的王晋、郝建、苏清、陈默还有几名治安队员，一个个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队员不敢耽搁，连忙用通讯器向外面通报，随后合力将众人依次背起、抬着，迅速送出遗迹，送回驻地。

卢总队本来就在驻地守着消息，听见人救出来了，当即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昏迷的王晋身上时，他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旁人就算出事，尚有补救余地，可王晋是极其稀少的鉴定师，属于战略级的稀有异能者。真要是在这里出了意外，他和潘教授，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说是罪人都不为过。

“快！医务人员！”卢总队沉声大喊，声音在营地里回荡。

随行的医护人员立刻提着急救箱赶来，挨个检查脉搏、瞳孔，查看体表，又拿出毒物检测试纸取样查验。一番忙活下来，医护抬头回话：“卢总队，潘教授，所有人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外伤，也没有检出毒素，状态看着……就只是沉沉睡着了。”

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稍稍落地，可沉甸甸的不安依旧压在两人心头。这太诡异了，一群大活人，在遗迹里待了几个小时，出来就集体昏睡，偏偏又查不出任何问题。

没过多久，郝建睫毛颤了颤，率先悠悠转醒。他茫然眨了眨眼，还有些分不清现实幻境，嘴里嘟囔着：“赵高……你这个奸臣……”

卢总队赶紧蹲到他身旁，低声追问：“郝建，里面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全都昏倒在通道里？”

郝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慢慢回忆起殿内的景象，声音还有些发虚：“我当时随口说了赵高是奸臣，话音刚落，那尊赵高的陶俑居然活了，下令让兵马俑拿我们，大家都被吓晕了。后来……我跟他对上话了，跟他讲后面的历史，讲到子婴最后受极刑被杀的时候，赵高还放声大笑，说子婴不听规劝，不肯下诏召回边军回防，死得活该。再往后场景一晃，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幻境。我赶紧把所有人搬出内城，之后力气耗尽，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卢总队点点头，记下他的话，静静等着剩下的人苏醒。

隔了片刻，苏清醒了，跟着是陈默、小刘和几名治安队员，一个接一个缓缓睁眼。

可随着他们依次说出各自的经历，卢总队和潘教授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有人说，在内殿里和蒙恬交谈，听蒙恬追问北疆边防后事，蒙恬拍着他的肩膀说：“替我看好北疆，莫让匈奴南下。”有人说直面始皇帝，被始皇帝诘问后世兴衰，始皇帝怒斥他：“尔等不肖子孙，竟让华夏沦落至此！”还有人对上了李斯，谈论郡县制与分封之争，李斯苦口婆心劝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莫要强求。”

每个人幻境里对话的对象各不相同，可整体的脉络、幻境的构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被告知大秦灭亡，然后讲述后世历史，最后在幻境中拼尽全力救出队友。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个醒来的人，都笃定是自己察觉到幻境之后，拼尽全力把所有队友从内城里面搬出来的。

卢总队和潘教授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深深的惊恐。明明只有一个人能把所有人转移出来，现在所有人都声称是自己做的这件事，逻辑完全对不上。

营地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帐篷帆布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知。

卢总队沉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潘教授，看样子，所有人全都中了这遗迹里的术法幻境。这处浮空遗迹的凶险程度，必须往上再提一级。远远超出我们之前预估的水平。”

潘教授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依旧昏睡的王晋身上，缓缓说道：“先别急着下定论，还有王晋没醒。等他醒过来，听听他的经历，看看他的说辞，和这些人会不会不一样。”

足足一天时间过去，躺在行军床上的王晋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皮沉重，脑袋依旧隐隐发胀，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连续熬了几夜又透支完所有力气。守在一旁的卢总队和潘教授一直悬着心，见状立刻凑了上来，轻声问话。

“王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潘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王晋靠在枕头上歇了片刻，慢慢理清思绪，把在内殿之中的经历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从踏入白玉大殿、坠入幻境面见始皇帝，到发现幻境根源是冠冕上那颗雾灵珠，动用鉴定之眼读出法宝信息，以自身异能灌注祭炼、催动珠子收回漫天幻雾，再来回数趟把所有人搬出内城，最后在遗迹出口脱力昏倒，没有半点隐瞒。

卢总队和潘教授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等王晋说完，二人叮嘱他安心静养，不要勉强起身，随后转身一同走进潘教授的帐篷。

帐篷里安静下来，卢总队拉过一把折叠椅子坐下，神色凝重。

“按照王晋的说法，唯有他看见了雾灵珠，还亲手完成了祭炼。而且我们派人复查过内城入口，里面弥漫的白雾确实在消退，和他说的对上了。他这段经历，应当是真实发生的，不是幻境衍生出来的错觉。”

潘教授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宇间满是审慎：“我也是这么想的。其余所有人都是深陷幻梦，各自遇上不同的秦代人物，人人都以为是自己救出了同伴，全部是幻境的产物。只有王晋，找到了阵法核心，还能动用异能干预法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卢总队，语气下定了决心：“内城，我们这支队伍不要再进去探索了。这件事已经超出考古队和治安队能够处置的范畴，马上向上呈报，交由特殊觉醒部派遣人手过来接手处理。”

卢总队缓缓颔首，神色慎重：“没错，这份上报最好由王晋一并参与。但稳妥起见，咱们两个人也同步向上提交报告。频繁越级呈报，不合规矩，容易留下麻烦。”

潘教授轻轻笑了一声，眼底藏着几分感慨，也带着一丝好奇：“说得是。正好，咱们也借机看一看，王晋的渠道，到底比我们常规上报的流程快上多少。”

帐篷里一时静了下来，外面营地传来队员走动、交谈的隐约声响。卢总队拿出通讯终端，点开正式上报的通道；潘教授也取出自己的便携报备设备，开始整理这次浮空遗迹内城幻境、雾灵珠以及全员陷入幻阵的全部资料。两人各自着手，一边编撰情况说明，一边等着王晋休养好之后，通过特殊觉醒部的专线，同步递交这份重大险情报告。

休整的临时帐篷内，光线柔和静谧，帐篷顶部的LED灯发出淡淡的白光。

王晋早已起身，靠着桌边静静坐着，双目放空，微微发呆。昨日超负荷催动鉴定异能、强行祭炼雾灵珠的脱力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脑袋依旧有些昏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玉大殿中那场横跨千年的始皇幻境，心绪始终未能彻底平复。

那道威严厚重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尔等何人？奇装异服、毁弃须发，闯入朕陵，意欲何为？”

帐篷帘布被轻轻掀开，卢总队与潘教授并肩走了进来，步伐沉稳，神色皆是一片郑重。

王晋闻声回神，立刻抬眼看向二人，率先开口询问：“卢总队，潘教授，还有什么事吗？”

卢总队走到他身前，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正题，语气凝重至极：

“王晋，经过我们一整夜的复盘研判，结合你们所有人的幻境经历，再加上你真实接触、祭炼雾灵珠的实情，我们已经彻底确定。”

“这座浮空城内城的诡异程度、危险等级，已经完全超出常规考古、常规安保的处置范畴。”

“全员无一例外深陷专属幻境、每人经历各不相同、人人主观认知错乱，再加上可控人心、自成阵法、能够蒙蔽顶级鉴定异能的雾灵珠法宝，这已经不是上古机关幻术那么简单，属于高阶灵异阵法秘境。”

他盯着王晋，字字清晰：

“这里，已经不适合普通考古队继续探寻、发掘、勘探。再贸然深入，只会出现更大的伤亡，甚至全员困死幻境之中。”

潘教授跟着点头，接过话头：“我们两人已经商定，即刻暂停全部考古发掘工作，封闭浮空遗迹出入口，原地封锁待命，整片遗迹探查工作，正式准备移交给特殊觉醒部专项接手。”

卢总队沉声道：“所以我们过来找你，是希望你立刻通过特殊觉醒部专线，向上级完整汇报本次全部险情。”

“把内城幻阵特性、全员幻境昏迷、雾灵珠为阵眼核心、你成功祭炼收束雾气、遗迹真实危险等级全部上报。明确说明：常规队伍无力继续推进勘探，考古队正式暂停发掘，等待特殊觉醒部高阶异能小队进场接管后续所有工作。”

王晋闻言，彻底回过神来。

他心底清楚，这个决定无比稳妥。一座能分化人心的幻境、篡改所有人主观记忆、真假难辨、可控人心的上古秘境，确实绝非普通人力可以触碰。继续探索，只会徒增牺牲。

王晋缓缓坐直身子，眼神褪去疲惫，重归沉稳：

“我明白。我现在就整理细节，立刻向周奇部长专线汇报，说明情况、申请专项接管、正式移交勘探权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雾灵珠我已经祭炼过，暂时收在我这里。如果特殊觉醒部需要，我可以随时移交。”

卢总队和潘教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有王晋这个战略级鉴定师在，他们的工作，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帐篷外，风依旧在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浮空遗迹的秘密，已经不再是他们能够触及的了。接下来，将是另一个层面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