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上明宗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明尘，是一位沈玄没见过的老者。瘦小干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右手拢在袖中，左眼上罩着一块黑玉眼罩，独眼半开半阖，看谁都像看货。
莫长老在旁边低声介绍："机枢阁首座，闻人缺。宗里的账，一半过他的手。"
闻人缺进门前，先仰头看了看玄黄阁那块旧招牌，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开口第一句就是："好风水，背山面水。就是这巷子窄了点，出殡都嫌挤。"
周铭的脸涨红了，沈玄抬手压了压，笑着拱手："闻人首座说笑了。巷窄有巷窄的好处，窄处过秤，只认斤两，不认排场。"
"贫嘴。"闻人缺哼了一声，抬脚进门，独眼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金秤、黑铁大秤、阁训匾额，最后落回沈玄脸上，"话不多说了。莫老头跟你提过的买卖，宗里让我来拍板。丑话说在前头：上明宗的信，不是谁都能用。五十年的耳目渠道，三百多个暗桩，每年烧掉的钱能堆半屋子灵石。你拿什么换？"
"丹道修复技术。"沈玄道，"还有玄黄阁在这条商路上的信誉。"
"技术？"闻人缺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储物袋，抖手一倒，稀里哗啦一片残器堆在柜上，断簪、裂幡、瘪了的丹炉、烧糊的阵盘，"上明宗五十年攒下的破烂，二十几个炼丹炼器的老家伙看过，都摇头。你给我过过眼，说说，能不能修，值多少。说得对，买卖照谈。说错了，"
他把独眼一翻："这门你就不用留了，省得浪费我时辰。"
周铭紧张得手心冒汗。沈玄却笑了："首座请。"
他俯身，一件一件上手。指尖搭上第一件断簪的刹那，玄黄玉佩温温发热，识海里金符流转，玄黄系统解析开始：
【裂幡：引灵幡，幡骨完好，幡面灵纹七处断裂，断口齐整，非损耗，系强行撕扯所致。修复法：以温火回灵，断纹处以银线锁边，需地衣露为引。难度：中。可修。】
他抬起头，数据已译成行话："这件裂幡，幡骨没伤，是幡面灵纹被人硬撕的，七处断口都是齐茬，不像打斗，像内讧。修得，好修。用银线锁边，地衣露做引，三日活。"
闻人缺的独眼眯了眯，没说话。
第二件，瘪丹炉。【丹炉：炉膛内壁三处龟裂，裂纹走向与炉底火路相逆，此炉本是急火炉，被人拿去炼温丹，寒热相激所致。可修，需回炉重开火路。】
"这炉子被人使岔了，拿急火炉炼温丹，寒热一激，炉膛裂了三道。回炉重开火路就行，就是费工夫。"
第三件，那枚断了针柄、只剩半截的灵针。沈玄的手指刚搭上去，动作就停了半拍。
【探脉灵针：上品法器。针身断于针柄连接处，断口旧伤。针芯：灵银芯中掺了三成凡银，铸针之人偷工，故灵力传导偏弱、针感发飘，原主或因此误判过探查情报。修复：接针柄易，针芯掺假难改，可修补灵纹绕路补偿传导损耗，修复后灵准度可回九成。】
他把针托在掌心，静了一息，才开口："这针，修得。但我多句嘴，这针的芯子不对。灵银芯里掺了凡银，还是三成，铸针的人做了手脚。难怪，"
"难怪什么？"闻人缺的独眼陡然钉住他。
"难怪针感发飘。"沈玄把针轻轻放回柜上，"用这针探出来的消息，偏差得有多大，首座比我清楚。"
铺子里静了很久。
闻人缺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像砂纸磨过："好眼力。这针，是我三十年前亲手铸的。"他扯下眼罩，露出左眼处一道狰狞的旧疤，"当年眼睛废在这针上，铸针的时候心浮气躁，掺了三成凡银自己都没察觉。后来针废了，眼也废了，宗里二十几个老家伙都没看出来毛病在哪儿。今天你一张嘴，三十年前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他重新罩好眼罩，语气彻底变了："买卖，谈。"
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闻人缺的毒辣在谈判桌上见得真章：他先是咬死"技术必须交方子、上明宗独家持有"，被沈玄顶回去；又改口"合伙设坊，上明宗出地出人，技术共享"，沈玄还是摇头。最后沈玄把条件摆在桌上，一字一句：
"方子不交，方子是玄黄阁的命。上明宗要是想要手艺，可以：上明宗出场地和护持，玄黄阁出匠师，在上明宗的坊市里开合作工坊，匠师我派，修活我教到徒弟能独立为止，方子锁在我脑子里。赚的钱，五五分。情报网的耳目渠道，玄黄阁共享，五宗地界上，我的秤称到哪儿，上明宗的眼就得看到哪儿。"
"你这是拿手艺当筹码，一鱼两吃。"闻人缺刻薄道。
"首座也想一鱼两吃。"沈玄不接茬，笑着递茶，"情报换技术，五五分成，这是莫长老说的数。我今天只加了一条：方子不出玄黄阁。这一条要是不能答应，那这买卖，咱们各自再找下家。"
闻人缺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一拍柜台："成交，老夫就喜欢你这种奸商，奸得明明白白。"
契书用印，是当日午后的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飞遍了落霞坊：玄黄阁跟上明宗，合伙了。
傍晚之前，变化已经看得见。南巷两侧的铺面，有人往门板上贴"旺铺招租"，有人干脆改了价签；坊市牙行的柜上，落霞坊地契的问价翻了三倍，牙人跑断了腿；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拎着一坛酒堵在玄黄阁门口，说想把铺子盘给沈玄"先租十年"，被周铭客气地送走。
贾守诚的贺帖是掌灯时分到的，礼单丰厚，话说得滴水不漏："上明宗与沈掌柜联姻商道，是落霞坊二十年未有之盛事，本坊主与有荣焉。"落款处的朱印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沈玄把帖子递给周铭："存档。再记一笔：地价涨了，贾坊主是落霞坊最大的地主。"
周铭笔尖一顿，写了"皆大欢喜"四个字，自己先笑出了声。
结盟的酒宴摆在玄黄阁后院，三桌。
上明宗来了闻人缺、莫长老、明尘。玄黄阁这边，沈玄、师父云清浅、周铭、王铁，胡大彪跑前跑后地烫酒。
云清浅今日难得穿了件新裙子，美丽的身影让人眼前一亮，她给闻人缺布了一碟子菜："首座远来是客，尝尝，老身自己卤的。"
闻人缺夹起来尝了一口，眉毛一挑："手艺不错。就是你这徒弟，奸得冒油，你这当师父的管不管？"
"管不了。"云清浅笑得眉眼弯弯，"他从小就有主意。再说，他奸才有今天，不奸，我师徒俩还在青渊宗后山种药呢。"
满桌都笑。闻人缺难得没抬杠，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酒过三巡，明尘借着添酒的空当退了席，莫长老被王铁灌得舌头都大了。后院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噼啪。
闻人缺忽然搁下杯子，凑近了半分，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沈掌柜，有一件事，本不该在酒桌上讲。但不讲，老夫睡不踏实。"
沈玄放下杯子："首座请讲。"
"玄阳宗在找一个人。"闻人缺的独眼在灯影里亮得瘆人，"齐锋。三个月前从青渊宗脱籍案里冒出来的那个，玄阳宗外堂客卿。上个月起，这人失联了。供奉堂像是疯了，北岭、坊市、官道，到处撒人，地毯式地找，活要见人。"
"齐锋？他一个弃子，值得供奉堂这么大动干戈？"
"弃子？"闻人缺冷笑，"棋子知道的东西，比棋子值钱多了。老夫给你提个醒：齐锋在玄阳宗当了半年客卿，供奉堂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他多多少少摸到了几样。如今人失联了，你猜供奉堂怕的是什么？"
沈玄的后背，一点一点沁出凉意。
"怕他把知道的东西，拿去换命。"闻人缺的声音又低了一层，"他恨你入骨，沈掌柜。若他被供奉堂的人堵住，要么被灭口，要么，拿你的事换他自己的命。不管哪一种，"
老人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满上一杯。
"这把火，都要烧到你门上来。老夫劝你一句：找齐锋这事，供奉堂在找，你也该找。谁先找到，谁的筹码多。"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
沈玄握着酒杯，杯中酒纹丝不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翻着地图：北岭，矿路，齐锋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而他的人，赵昊，就在北岭矿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