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轮明月尽数隐没于滚滚乌云之中。流云缓缓飘移,偶尔从云缝里漏下几缕月光,落在通往黑石的大道上。
泽恩北侧的木制门楼下,守门的拢共就胖子门卫一个。他抱着长矛缩在墙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往通往黑石方向的道路扫了一下。就在第二个哈欠冲出口的瞬间,一道黑影从路边一晃而过。
他一个激灵站直了,攥紧长矛,用力眨了眨眼,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再度望过去。借着云缝间漏下的月光,他看清那是个身形摇摇晃晃的黑影,正朝着泽恩的方向走来。
待流云飘走,人影逐渐靠近,他终于看清了。
一个穿着破烂旧衣,满脸泥污和胡茬的邋遢男人正踉跄沿着道路走来,衣裳破了几道口子,整个人晃晃悠悠,走两步就得扶一把路边的石头。到了村门底下,他膝盖一软,直接趴在地上。
门楼下,胖子门卫壮着胆子凑近两步,长矛抵在男人的背上,说道:“你是什么人?!大半夜的。”
那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喘,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是……黑石……驻守者大人的护卫……”
“黑石?”胖子门卫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我们……在来泽恩路上,遭了埋伏!”那人说着,声音抖起来,“快带我去见……快带我去见……”
男人艰难地撑起身子,从怀中颤颤悠悠地掏出一块硬皮牌,举到胖子眼前。
“这!这是?”胖子门卫接过来一瞧,四指宽的旧皮牌,上面刻着人像。他脸色变了变,立马把长矛收了起来,扶着男人站了起来。
“是真的。”他把皮牌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又看了两眼,冲男人一摆手,“你在这儿等着别动,我这就去叫信使大人!”
……
泽恩留守的信使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时候,脸都青了。
他是泽恩眼下位阶最高的人。当原本的驻守者按轮换令去了韦特,留下他领一班手下看家。
油灯被点了起来,当他接过那块皮牌的时候,立马就清醒了过来。他拇指在牌面那颗刻得又粗又深的人像上蹭了蹭,又把皮牌举到灯底下照了照。
“说!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信使质问道。
胖子结结巴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快把那个人带过来。”
不到片刻,那人就被两个手下架进了屋。油灯的光一照,信使先皱了皱眉。
眼前的男人一身衣物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泥泞,两条腿还在打颤,进门时绊了一跤,被手下拎着胳膊才站稳。两个手下先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一遍,见没有武器后便后撤了一步。
信使背着手,手上握着那块皮牌,绕着男人走了半圈。
“你说你是黑石驻守者的护卫?你家大人呢?”
“我们……”王虎喉头一滚,声音有些嘶哑,“奉轮换令,从黑石赶来泽恩赴任,半道上,遭了一伙异端的埋伏……”
“那群该死的异端!让我逮到了,一定要把他们血献祭给战神大人!”信使抱着胳膊,怒骂道,“在哪遇到的?”
王虎垂着眼,猛烈咳嗽了起来,半天才开口。
“就在来泽恩路过的那片树林附近。”他说得又慢又哑,“我们经过时,一群人从林子边蹿了出来,直接就把我们给抓了。”
“多少人?”信使追问。
“大、大概三四个人。”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那群人把我们背靠背捆在林子里,留两个人看守,剩下的都围着我们的行李翻。”王虎咳了两声,“可能是受到了众神的眷顾,手边正好有块带棱角的石头,我用它把我和大人身上的绳索都磨断了。”
王虎把两只手翻过来,摊开掌心,上头横着几道红痕。
信使盯着那几道伤痕看了片刻,抬眼:“接着说。”
“我们摸出十几步,就被人发觉了,他们在后头追着放箭。大人他腿上中了一箭,跑不动了。”王虎的声音沉下去,“他把牌子塞给我,催我快跑,说泽恩不能没了消息。我跑出林子回头瞥了一眼,大人已经给围住了,我没敢再看。”
信使闭着眼,手指在皮牌边缘敲了敲。
“你家大人身边就你一个?”
“是。”王虎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发颤,“求你们快派人去救他。”
“你家大人叫什么名字?”
听到信使的提问,王虎身体瞬间紧张了起来。这一问,问得太刁了。眼前的信使与黑石的驻守者同为血鬼团的成员,要是敢随口编一个,就得当场露馅。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把这些日子得到的情报过了一遍。霍根那封信他前后看过好几遍,从头到尾没提过什么驻守者的名字;黑石那边搜到的轮换令中也未记录任何人名。甚至他接触的几个归顺于血鬼团的人也从未提过。
信使盯着他,拇指在牌面上慢慢蹭着。
汗珠从王虎额角渗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滚。沉默拖得越长,这事就越没法圆。
“怎么不说话?”信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王虎被问得一颤。他忽然想起,打从进了小北岭,就没人主动报过名字。管事、递牌子办事的人,一个个都把自己的名姓瞒得死死的。
底下人认牌不认名。答一句不知道,兴许反倒最稳妥。
他垂着头,肩膀垮下来,装出一副挨了训的怂样,把心一横。
“不、不知道。”他嗓子压得又低又哑,脑袋埋得更深。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声。
信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三四个人,就敢袭击我们血鬼团。”他把皮牌揣回怀里,“这帮畜生的胆子越来越肥了。”
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备马。再叫上三个人,多带火把。”
有人领命跑了出去。屋里静下来,王虎垂着头,一副脱力的样子,只有搭在两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你。”信使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还认识你跑回来的路不?”
王虎抬起眼:“只记得个大概。”
“够用了。”信使站起身,抖开外袍披上:“你带路。到了地方,你指认埋伏的位置。”
“是!”王虎重重点头道。
临出门前,信使又吩咐了一声:“去把那家伙叫来。”
不多时,一个瘦脸、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披着件旧袍子赶了过来,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眼神还没聚上焦。他进屋先朝信使点头,目光顺着屋角,从王虎脸上一扫而过。
王虎的呼吸停了一拍。
废磨坊的管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汗。他垂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
管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转头听信使交代。
“我带人去林子里救人。”信使把话说得又快又低,“天亮之前,我要是没回来,或者村里出了任何动静,你立刻动身去韦特报信。”
“明白。”管事应得干脆。
“现在就去备着马,随时准备离开。”
信使又冲门外扬声:“去把瘦高个叫起来!”
不多时,一个瘦高个的守卫揉着眼进了屋。信使冲他一抬下巴:“你今晚别睡了,去管事那屋外头守着。他真要动身去韦特,你跟着,一路护到底。”
“是。”瘦高个应了一声。
……
一行人出村的时候,看着眼前的马匹,王虎内心不禁咯噔一下。
他不会骑马……
“你等什么呢?赶紧上马。”
“我的腿有些软,使不上劲——哈哈。”
王虎的话惹得周围的人一阵白眼,信使更是不耐烦地向着另外的骑手抬了抬下巴。
另一个骑手黑着脸下了马,将王虎半托半推弄上马背,脚尖探了两回才找着马镫。
“出发!”
信使骑在最前,手里拿着一支火把照路;两名骑手一左一右把王虎夹在中间,最后一名骑手打着火把压队。
马蹄声敲在官道上,火把在夜风里被吹得不断摇摆。
“卧槽、卧槽、卧槽……”
王虎不停地小声骂着,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屁股都快肿了。
马队一路小跑,大约一个小时后,一队人马进入到一条林间道路。
这条路正是王虎的来时路。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和蔻娜说的那句“看你的想象力”。她临场会挑哪几样陷阱,他也不知道。他只盼蔻娜布的陷阱够劲,能把这一整队人兜住;又盼着别太扎眼,惹得他们半路就勒了马。
“是这边?”信使回头看了一眼王虎。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有些打颤的手,指向道路偏东的树林里。
“就那边,再沿着道路走段距离。”
信使手里那支火把,火光在路面上晃来晃去,照出大概十步远。两边的树影在火光的照映下反而显得更阴沉,一层压着一层,风一过,整片林子都在轻轻地晃。
马队照他指的方向往前走。一段时间后,路两边换成了成片的大树,一棵挨着一棵。王虎在马背上被颠得昏昏沉沉,两只手攥着缰绳,就差把今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突然,一声嘶鸣猛地蹿了起来,信使的马头朝下一扎,两条后腿整个掀离了地面。
嘶声拔到一半,那匹马已经翻滚着砸在了路面上。信使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路面连滚两滚,最后脸朝下趴在地上。他手里那支火把脱了手,在半空里翻了个个儿,一头扎进路边的泥地中,不一会就灭了。
王虎胯下的坐骑被前头的惨嘶惊着,猛地立起来。他两只手没抓牢缰绳,整个人向后翻下去,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又顺着路边的斜坡滚进了阴影里,临着地时做了受身,也还是摔得他眼前一黑。
紧接着弓弦一响。队尾的骑手闷哼一声,仰面栽下马背,一支箭从他喉咙里透了出来,攥在手里的火把跟着他一起砸落在路面上。火把滚了两滚,火苗矮了下去,路面整个沉进了黑暗里。
“有埋伏!射手在林子里!”左边那名骑手吼了一声,死死勒住受惊的马,在原地打转。右边那名骑手稳住马,短刀出了鞘。
“救……救我……”信使趴在几步外的土沟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虎从阴影里连滚带爬地出来,冲两名骑手嘶声喊道:“射手就藏在林子里!不杀了他,都得死在这里!”
“你他妈看住大人!”右边那名骑手吼了他一句,翻身下马,“进林子,抓活的!”
左边那名骑手勒停受惊的马,也跟着跳下来。两把短刀一前一后,朝着箭飞来的方向摸进了林子。急促的脚步声、拨树枝声,混着刀鞘磕上树枝的动静,在黑林子里绕来绕去。
王虎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信使。
“扶……扶我一把……”信使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走了过去,眼前的信使似乎是伤到了脊椎,上半身能动但下半身却毫无反应。他蹲下去,盯着信使的眼睛。
“快、快拉我起来,送我回泽恩。”
“拉你?嘿。”
王虎轻笑一声,在信使疑惑的眼神下将身上破衣撕一把衣襟团紧。终于明白过来的信使,刚要张口求救,一团破布就被塞进他嘴里,然后又被另一条破布紧紧地勒住了嘴。
王虎先把信使腰上的短刀连鞘解下来,插进自己后腰,又从他怀里摸出那块硬皮牌收好,再扯下他的腰带,把两条胳膊反剪着捆死,膝盖抵着他的后背打了个死结。最后他又扯下信使外袍的衣摆,撕成布条,把信使的脚也绑上。
林子里的动静还在,他手上不敢慢。他把身上那身破烂外衣连裤子一并扯下来,露出一整套迷彩服,与黑夜中的树林融为一体。
那匹折了腿的马还在嘶叫,王虎微微叹口气,轻抚马头,一刀送它断了气。队尾那匹马没了骑手,受惊最重,早就没了影。剩下的三匹马在原地打着响鼻兜圈子,他把缰绳拢作一股,牵到树下拴牢。
与此同时的树林里,蔻娜正伏在灌木后头。
她听见脚步声追进了林子,一脚踢断脚边那根枯枝。咔的一声脆响,在林子里格外清晰。追进来的脚步声停了一下,随即转了向,朝这边追了过来。蔻娜这才猫腰往深处退,闪到一棵枯木后头,箭搭在弦上,整个人压着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得又急又乱,直直闯了过来。
“嘶……呃啊……”
一声惨叫响起,最前面的那人往前一栽,半条小腿陷进落叶底下。坑底削尖的硬木枝透过靴子扎穿了他的脚掌,他疼得直抽气,扯着喉咙朝后头喊:“有坑!别过来!”
后头那人脚下一停,立马躲进一棵树后面。可同伴就趴在几步外的坑里挣扎,他到底还是弓着腰摸了过去,伸手去拽同伴。
然而,就在他将同伴的脚从坑中拔出来的时候,一声划破空气的啸声响起。
陷进坑中的男人还在捂着脚掌,眼前的同伴就在他的目光下倒在了地上。
这一箭射穿了那人的眼窝。
“啊!啊……该死!该死!”
受伤的男人被这一箭吓破了胆,顾不上脚掌的伤,手脚并用地朝灌木深处爬去。爬出不到一步,他急着再撑起身子,右手猛地往地上一按,掌根直直陷进落叶底下的坑口,削尖的硬木枝透过掌心扎了出来。他疼得整张脸都拧起来,扯着嗓子惨叫。
“啊!!混蛋、混蛋。”
第二声啸声响起。
箭矢扎进他的脖颈,从另一侧透了出来。他张着嘴栽了回去,落叶的窸窣声也跟着断了。
林子重新静下来,只剩蔻娜自己的喘息。
她绕了过去,蹲下,把两支箭拔回来,用靴底蹭净箭头,又顺手捡起两人掉下的弯刀,向树林外走去。
天上的流云已经散尽,露出夜空中的三轮明月。
到了林边,蔻娜看清了路边的情形。王虎靠着树站在黑暗里,见她出来,冲她抬了抬下巴。
“你没事吧?”她三两步过去,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死不了。”王虎活动了一下肩膀,龇牙咧嘴,“倒是摔得挺疼。”
“要不是你烂的出奇的骑术,我还不知道中间就是虎哥你呢。”
王虎笑出声,笑到一半扯着后背的伤,又皱起眉。
“东西都收好了?”
“嗯。你的弩。”蔻娜将身后背着的弩递给他,然后跑到树边的三匹马旁,“哇。咱们有马了,虎哥。这下不用攒钱了。”
“是啊,可以不用那么省了。”
“记得练习骑马哟。”蔻娜捂着嘴,咯咯笑出声。
“臭丫头,别忘了你也一样。”
蔻娜冲着他吐了吐舌头,转身抚摸起马的毛发,说道:
“虎哥,接下来怎么办?”
“趁天亮前,赶紧回泽恩,解决剩下的人。
蔻娜把三匹马的缰绳拢好,牵到王虎跟前。
“虎哥,这信使怎么办?”
“驮着走。到村子附近连人带马先藏起来。”王虎一把将不停呜咽着的信使拽了起来,搬到马背上,“趁天亮前进村,那管事没准还等着信使带消息回去,一口气收拾干净。”
说完他踩镫子上马,试了两回才翻上去,身子往前一趴,又顺着马脖子滑下来半截,蔻娜在边上捂着嘴,搭了把手才把他扶稳。
“笑什么,你也得上来。”
蔻娜撇撇嘴,学着样折腾了好一阵,才歪歪扭扭地爬上马背。
两个人谁也不敢催马,并着那匹驮着昏死信使的马,就那么慢慢地朝泽恩挪。马蹄声一轻一重,落在月色里。
王虎被颠得龇牙,低声骂了句:“这马,早晚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