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坐在榻前的椅子上,眼皮早已打架,却不敢睡。
因为便是沐柳请来的杏林圣手,也没给过他一句准话。
于是他便在张九清断断续续的呓语里,迷迷糊糊地坐着,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听见那声极轻的呼唤——
“飞扬?”
叶飞扬猛地睁开眼,握住榻上那只枯瘦的手:“恩师,飞扬在。”
张九清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费力捞上来的:“你这家伙,守在这里做什么?看老夫的笑话么?”
“飞扬不敢。”叶飞扬嘴上应着,忙回头唤屋外候着的大夫。
大夫进来把脉的工夫,张九清偏过头,看着叶飞扬,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飞扬呀……当年老夫还在中书省的时候,也称得上意气风发。你又何必,来看老夫这垂垂将死的样子?”
“恩师,大夫说了,您只是偶染风寒,切勿乱想。”
“你当老夫是小孩子么?”张九清努力笑了笑,喘了两口气才续道,“老夫云游四海,却倒在了京城。也算得上……落叶归根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叶飞扬的手背,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飞扬,你现在是朝中重臣,就该懂得何为要害。切莫把时辰浪费在老夫这老头身上。”
“恩师……”叶飞扬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紧紧握着那只手,“学生不孝。这些年,没能照顾好恩师……”
张一泉在一旁拍了拍叶飞扬的肩:“叶大人,家父重病,乃是天意,切勿自责。家父这些年游山玩水,行迹不定,叶大人却时常寄信来问候——这份心意,家父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叶大人,您已经一夜没合眼了。去歇息片刻如何?您若身子不适,下官反倒要挨家父的骂了。”
张九清点了点头。叶飞扬见了,才缓缓起身,向张九清深深一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房门。
张一泉转头看向大夫:“大夫,您看……”
大夫深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张大人,老朽只能说,这一两日,张相应该无虞……”
“那就是回光返照了。”张九清反倒洒脱地笑了笑,“泉儿,记得谢过大夫。”
张一泉送大夫出去,折回屋里,凑到张九清耳边,低声说道:“爹,沐相……想和您说几句话。”
张九清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沐相求见,自然该有所回应。趁着老夫现在还清明,带她进来吧。”
沐柳走入房间时,脚步很轻。她在榻前站定,看着榻上那个曾经叱咤朝堂的老相,如今枯瘦如柴,心中百味杂陈。
“沐相……”张九清依然带着笑,“恕老夫,不能行礼了。”
“前辈折煞晚辈了。”沐柳上前,蹲在榻前,声音放得很低,“晚辈只是来看看前辈。”
张九清微微一愕,随即笑意加深:“沐相若是如此,倒是让老夫失望了。”
“前辈此话怎讲?”
“老夫一直以为,沐相分得清轻重缓急,懂得什么叫正事。却没想到,沐相也要和飞扬那孩子一样,多愁善感?”张九清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咳了两下,却仍不减那份悠然。
沐柳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前辈教训的是。沐柳此行,确有两个问题要请教。”
“能让沐相请教,老夫不枉此生呀。”张九清似乎连精气神都好了几分,“说吧。”
“张相,”沐柳站起身来,神色郑重了几分,“飞扬曾说,您离开京城前,曾嘱咐他正一正我的言行,切莫因行事奢靡而被逐出朝堂……”她抬眼,目光深邃,“以曾经的种种,晚辈想知道,您为何如此?”
“这个么……”张九清笑了笑,“沐相,你该懂得,既是请教,就该遵师道。”
沐柳笑了起来。她走到桌案边,倒了一杯茶,回到榻前,将张九清小心扶起,奉上茶。
张九清接过茶,似乎更加悠然了:“沐相,‘高处不胜寒’,这句话,你能明白么?”
沐柳的手微微颤抖了一瞬:“晚辈明白……”
“这不就是了。”张九清笑了,捧着茶盏暖手,“寒气,来源于高处。你呢,只不过是最后吹倒老夫的那阵风罢了。你当时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腕——说真的,老夫佩服。”
说到这里,他竟直起了几分身子,目光清亮了一瞬:“既然你也在高位,也是寒气逼人,老夫就想着为你寻一个避寒之人。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这话说得悠然,可沐柳的眼眶却不由得湿了。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相,还有一事,晚辈要请教。”
“嗯?”
“若……未来的上位者,残忍昏聩,臣子应当如何?”
张九清愣住了。
“上位者若昏聩,我等臣子,自当多加劝导……”
沐柳蓦然拱手:“若劝导无效,反致其要擅杀臣子,又当如何?”
张九清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射出几分年轻时的锐利来:“沐相……那人到底做了什么?”
沐柳犹豫了片刻,从袖袋中取出几封信件,双手呈上。
张九清接过,只看了第一封,便犹如惊雷劈过。他虽然早已远离朝堂,但粮草案动静太大,他打听过。他也知道王不得身后必有黑手。可直到今日,看到这些冷云凭的管家与王不得往来的书信,他才明白——那个阻挠国策、罪大恶极的人,竟是太子。
“沐相……”张九清抬起头,声音哑了几分,“那人……已经动过手了?”
“是。”沐柳叹了口气,将张九清扶回榻上,掖了掖被角,“关外一次……蜀地一次……”
张九清闭上了眼,拳头却攥紧了。
一念之私,阻碍国策;无心悔改,竟要擅杀大臣——这便是储君之姿?
再睁开眼时,张九清笑了。
“老夫猜,沐相是想让老夫将这些信件,交给陛下?”
沐柳点了点头。
“好哇,好哇。”张九清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那笑里竟透着一种少年般的痛快,“陛下从前常说老夫保守。没想到闭眼之前,还能行如此激进之事——这是天意。好哇!”
“多谢前辈出手。”沐柳郑重拱手,“还望前辈保重身体。”
“老夫既然答应了沐相,无论如何,会撑到陛下前来。”张九清依旧带着笑,可那笑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郑重,“那么陛下那里,沐相费心了。”
沐柳再次拱手,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九清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京城的西郊,风光确实比从前精进了许多。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只是树木太多。
光线,似乎少了很多。
他望着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中书省值房的那个清晨。那时的天光也是这样的,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案头那方砚台上,墨汁里映着一小片亮晃晃的日头。
他那时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勤勉、足够谨慎,就能让这片天光照得更久一些、更亮一些。
可天光终究是会暗的。
他笑了笑,将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折好,压在枕下。然后闭上眼,像是要睡一觉。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风掀了掀,漏下一小片光,正好落在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