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棋盘上的省
沈长清盯着棋盘看了十息。
棋盘是青石凿的，棋子是黑白两色玉石，摸上去冰凉。白子散在棋盘上，一颗没动，摆的是一副残局。黑子围成铁桶似的圈，圈心空着交叉点，等着白子往里钻。
“这是让子局。”顾青衣从沈长清身后探出头，眯着眼看了几息，“白棋先手，让黑棋先行。白棋全局没动过，看着像没下完的旧棋，其实是设好的套。黑棋只要往圈心一落，白棋怎么走都是死。”
灰袍老头把黑子捏在指间转：“顾先生眼力不错。主人说了，沈先生不懂棋，但沈先生身边有懂棋的。所以这局棋，沈先生可以问人，但不能自己动手。动手的得是别人。”
“什么意思？”赵铁柱问。
“意思就是，沈先生只管点头摇头。棋子由别人替他落。落对了，主人放一个关在塔里的人质；落错了，主人抽一省龙气。”
苏锦娘冷冷道：“安倍晴明坐在九层塔顶上，抽哪门子龙气？”
灰袍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七道线，每道线上标着省名——山东、河南、陕西、山西、四川、湖北、湖南。
“七省龙气。主人说了，这些省的气眼下都连在塔基阵上。他动一根指头，一省龙气断三成。断完七省，昆仑祖龙脉跟着完。”
沈长清看着纸上那七道线，忽然开口：“安倍晴明在塔顶，怎么动指头？”
“主人自有主人的法子。”灰袍老头把纸收回去，“沈先生，你只说要下不下。不下，七省龙气现在就开始断。”
沈长清转头看顾青衣：“这棋，你有几成把握？”
顾青衣蹲下来，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地上画了几十道线，最后摇头：“三成。这残局是古谱里演变出来的，黑棋那个圈叫‘吞龙圈’，白棋进去就出不来。要破，得从圈外杀。可白棋外势全散着，没有一块能连起来的。”
“三成太低了。”苏锦娘说。
“我知道低。”顾青衣推了推眼镜，“但不下，七省龙气现在就开始漏。下了，好歹有三成机会先救一个塔里的人。”
沈长清盯着棋盘，忽然问灰袍老头：“我赢一子，你放一个人。人关在哪？”
“二层关一个，三层关两个，四层关三个。往上每一层人数不等，到八层是十个。九层不关人，九层是主人自己。”
“二层关的是谁？”
“一个记者。姓林，跟你身边那位同行。”
沈长清眉头一紧。
“男的。上海《申报》战地记者，去年在南京失踪。主人说他写东西太扎眼，抽了半条龙脉气养在塔里，让他在二层写一辈子稿子。”
林念卿从后面走上来：“姓什么？”
“姓宋，宋怀瑾。”
林念卿脸色变了：“宋怀瑾？南京沦陷那天他还在城里发稿，最后一篇电文是‘中华门破，我未走’。我以为他死了。”
“没死，在二层关着。”灰袍老头敲了敲棋盘，“沈先生，下不下？”
沈长清把定龙盘从腰里解下来，放在棋盘旁边。盘面上完整的昆仑图亮着，金光映在黑白棋子上，棋子边缘泛出淡淡的纹路。
“青衣。”他开口，“你说白棋得从圈外杀。圈外哪一块能起势？”
顾青衣趴在地上又算了一遍：“左下角。白棋在左下角有三颗子散着，连不起来，但黑棋在那儿的势弱。如果白棋弃了右边整条大龙，把子力全调到左下，从外往里挤，吞龙圈有缝隙。”
“弃右边大龙，白棋还剩多少？”
“不到两成。”
沈长清沉默了一息。
“那就弃。”他转向灰袍老头，“第一手，白棋落左下角，我数第……青衣，落哪个点？”
顾青衣伸手在棋盘上点了一下：“三三。左下角三三位置，白棋弃子反打。”
灰袍老头笑了，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拍：“主人说了，沈先生第一手会落三三。他让我先落一子——”
黑子落在圈心。
吞龙圈收紧。
“沈先生，该你了。白棋落哪儿？”
顾青衣又算了一遍，额头上全是汗：“还是三三。他黑棋落圈心是想逼白棋往里填，白棋不填，继续在左下角加码。第二手，二四。”
沈长清点头。灰袍老头代落白子。
一黑一白，下了七手。
白棋在左下角挤出一小块活棋，黑棋吞龙圈却越收越紧。灰袍老头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每落一子都报一句安倍晴明的话：
“主人说，沈先生棋力见长。”
“主人说，这手白棋像顾先生算的，不像沈先生想的。”
“主人说，沈先生该弃大龙了，再不弃，左下角也要死。”
顾青衣满头大汗，手指头在棋盘边沿抠出了白印：“弃大龙得连弃十二手，每一手都不能错。错一手，左下角白棋全灭。”
“那就一手一手来。”沈长清蹲在棋盘边，眼睛盯着顾青衣的手指头，“你算，我落。十二手，我陪你熬。”
弃大龙开始。
灰袍老头代落黑棋，一手紧似一手。顾青衣每算一步就要在地上画十几道线，算完了抬头看沈长清，沈长清点头，灰袍老头代落白子。
第八手。第十手。第十二手。
白棋右边大龙被黑棋吃了个干净。棋盘上白子只剩左下角一小块，看着随时要死。
灰袍老头落完第十二手，抬头看沈长清：“沈先生，你右边大龙没了。还剩左下角一块孤棋，再下五手就死。”
“还有几手到赌注结算？”
“白棋再落五手，黑棋封死左下角，这局就完。五手里你赢不了，主人说抽湖南龙气三成。”
沈长清盯着棋盘看了十息，忽然问顾青衣：“左下角这块棋，如果往里填子，能活几手？”
顾青衣算了一遍：“三手。三手之后黑棋封口，全死。”
“那就不填。”沈长清转头看灰袍老头，“这局我认输。湖南龙气让他抽。”
灰袍老头一愣：“沈先生，认输？”
“认输。”沈长清站起来，“但你回去告诉安倍晴明——我认输，是因为这局棋本来就不公平。他让我用白棋破他自己的残局，残局是他摆的，规矩是他定的，我下赢了才是怪事。”
灰袍老头眯起眼：“沈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局棋我不下了。”沈长清把定龙盘从棋盘边拿起来，往灰袍老头面前一推，“你上去告诉晴明，想抽湖南龙气尽管抽。他抽一省，我记一笔。等我上了九层，一笔记一笔跟他算总账。”
灰袍老头脸色变了：“沈先生，你不下棋，主人立刻就抽——”
“抽。”沈长清打断他，“他抽完湖南，我上三层。三层要是还下棋，我不下。四层要是还下棋，我还是不下。他爱抽哪省抽哪省，抽完了我挨个儿省给他补回去。”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哦对了，二层关着宋怀瑾是吧？人在哪儿？”
灰袍老头张了张嘴。
“你不说我也找得到。”沈长清抬脚往二层塔深处走，“这层塔就这么大，三百四十六根钉子我都拔了，找一个活人还找不到？”
灰袍老头忽然笑了，笑得很怪：“沈先生，二层塔里没有活人。”
沈长清停住脚步。
“宋怀瑾在二层关了七个月，主人每天抽他一丝龙气。上个月抽干了，人已经死了。主人说，沈先生要是肯下棋，他就把宋怀瑾的魂放出来，让沈先生见一面。沈先生不下棋，宋怀瑾的魂就散在塔里，跟那三百四十六个残魂一个下场。”
沈长清转过身来。
灰袍老头从棋盘底下抽出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个小人，小人心口写着“宋怀瑾”三个字。
“魂在这儿封着。沈先生要不要？”
沈长清盯着那张黄纸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要。”他走回来，一伸手把黄纸从灰袍老头手里抽走，“但我拿东西换。”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片——“绝脉”铜片，定龙盘上的那半块，往棋盘上一拍。
“半块昆仑图，换宋怀瑾的魂，再加二层塔里所有被抽干的人魂。你上去问晴明换不换。”
灰袍老头盯着铜片，眼珠子快瞪出来：“沈先生，这铜片你——”
“问他换不换。”沈长清打断他，“他不换，我把铜片砸了。半块图碎成渣，他手里那半块‘续脉’就是废铁。他灭龙大阵的图缺一半，阵眼找不着，昆仑祖龙脉他摸都摸不着。”
灰袍老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沈长清把黄纸揣进怀里，又从定龙盘上把铜片抠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上去问。我在这儿等一炷香。一炷香他不回话，铜片碎。”
灰袍老头连滚带爬上了三层。
赵铁柱凑过来：“师兄，你真要拿铜片换人魂？”
“换。”沈长清把黄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宋怀瑾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铜片是我师祖留下的，人魂是活生生的人。铜片碎了还能找别的法子破阵，人魂散了就真没了。”
白小蝶在后面急道：“可铜片是完整昆仑图的一半！没它你找不着塔基缺的节点！”
“找得着。”沈长清把黄纸叠好揣回去，抬头看塔顶，“我刚才拔钉子的时候想明白了。安倍晴明手里那半块铜片，跟我手里这半块，本来就是一块。三百年前沈长庚把铜片一劈两半，一半留给沈家，一半留给白家。白家的半块在我这儿，沈家的半块也在。”
他拍了拍定龙盘：“沈长庚把铜片劈开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绝脉’那半块上刻的龙纹是反的，得跟‘续脉’那半块合在一起才能看。可反着看也有反着看的用处。”
顾青衣眼睛一亮：“反着看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塔基节点背面的气路。”沈长清把铜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圈极细的刻纹，“刚才拔钉子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这圈纹路，它跟正面的昆仑图对不上。正着看是山、是路、是塔，反着看——”
他把铜片举到顾青衣眼前：“是龙脉的气流方向。塔基缺的那个节点，从背面看，气是从塔顶往下灌的。安倍晴明的阵眼不在塔基，在塔顶。他把龙气从塔基抽上来，灌到塔顶喂他的灭龙大阵。塔基那个‘缺’的节点是个幌子，真正卡住龙脉的地方在九层塔顶。”
顾青衣一把抢过铜片，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对！气路是从下往上收的，收束点就在塔顶正中！晴明把阵眼放在自己脚底下，塔基那个缺的节点是引气口，不是阵眼！”
苏锦娘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说要拿铜片换人魂？”
“换。”沈长清把铜片从顾青衣手里拿回来，揣进怀里，又从定龙盘上抠下来，“我刚才说的是‘拿铜片换’，没说是这块真的。”
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另一块东西——同样巴掌大，同样铜锈斑斑，同样刻着字。是冰核底下那块铜片翻过来的时候，他顺手在冰洞里敲的另一块铜片。形状大小一模一样，就是背面没刻纹路。
“假的。”他把假铜片往棋盘上一拍，“真的在腰里揣着，假的给他们。”
赵铁柱眼珠子快瞪出来：“师兄你啥时候敲的假铜片？”
“拔钉子之前。冰洞里碎铜片子多的是，随便敲一块，拿血锈一涂，看着跟真的一样。晴明要铜片，给他块假的。他拿假铜片合他那半张图，合出来是错的图，阵眼自己就偏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铜锈，转身往楼梯口走。
“铁柱铺板。若兮上三层探路。锦娘把二层塔里剩下的残魂收一收，能带下去的都带下去。”
灰袍老头从三层冲下来，手里捧着那块假铜片，脸色又惊又喜：“主人说换！宋怀瑾的魂还你，二层所有残魂全放！铜片留下！”
沈长清头也不回：“铜片在棋盘上。魂拿来。”
灰袍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纸，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都写着名字。沈长清接过来翻了翻，宋怀瑾的在最上面。
“二层完事。”他把黄纸揣好，抬脚上了三层楼梯，“回去告诉安倍晴明——下一层我接着拔钉子。他爱抽哪省龙气抽哪省，我上到九层之前，他把七省龙气全抽干最好。”
灰袍老头愣住：“全抽干？沈先生你——”
“全抽干。”沈长清站在三层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抽干的每一丝龙气，最后都得还回来。我沈长清以九品天师的名义立个字据——我上到九层，他抽多少，我让他还多少。少一分，我拆了他那九层塔。”
他抬脚上了三层。
赵铁柱扛着木板在后面追：“师兄，那三层关着俩人是吧？”
“对。”
“咱还拔钉子不？”
“拔。”沈长清把定龙盘往三层地上一照，满地断龙钉黑压压铺开，“拔完了上四层。四层关仨。一层一层往上，钉子一根一根拔，人一个一个救。”
他蹲下来，伸手拔第一根三层钉子。
钉子离地，带出一缕青灰气。气团在半空扭了扭，凝成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嘴张了张，没出声。
林念卿蹲在楼梯口翻开本子，钢笔尖抵在纸上。
“名字？”
“张秀莲。”那缕气里挤出个极轻的声音，“山东……济南的……”
沈长清把钉子甩到墙角，头也不回地喊：“记。记完了三层接着四层。”
钢笔尖刮过纸面，沙沙响。
三层塔里黑气翻涌，沈长清蹲在钉堆里，一根一根往外拔。定龙盘的金光只剩薄薄一层，可他手上没停。
灰袍老头站在二层楼梯口，捧着假铜片，脸上笑模样没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主人说……沈长清你耍诈。”
“耍了。”沈长清拔出一根钉子，往墙角一扔，“怎么着？上来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