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狱殿。
灵光翻涌,光影一晃,夏清暖的身形骤然落地显现。
殿中暖意融融,正中一派团圆景象。
师千朵身前立着一名穿杏仁色衣裙的女子,双臂箍住师千朵腰身,头颅深埋肩头,脊背剧烈起伏,无声痛哭,是久别重逢的认亲模样。
侧边,东方景天唇色泛白,面色憔悴,抬眸望着师千朵,语声轻颤。
“千朵,紫曦,还有我?”
身侧的东方紫曦垂手静立,出声恭谨:“师傅。”
东方景天眉眼微抬,看向她。
“你还叫我师傅?”
东方紫曦唇角轻轻一扬,改口清亮:“爹。”
东方景天应声,当即伸手轻扯师千朵的袖角,指尖微颤,姿态卑微。
“千朵,你看,咱们女儿安然无恙。为了小女的那人,我替她演戏铺路,残魂重创,至今未愈。”
他攥着衣袖不肯松开,眼底带着几分乞求。
“我做到这份地步,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师千朵腕间轻转,干脆利落抽回衣袖,侧身避开他的触碰,神色冷淡。
“离我远一点。”
说完,她再不看东方景天一眼,俯身抬手,端详身前的东方紫曦,目光柔和。
视线掠过殿中,她陡然瞥见伫立一侧的夏清暖,眉眼瞬间亮起。伸手拽住东方紫曦的手腕,将人往前带了半步。
“紫曦,过来,这是你的妹妹。”
东方紫曦此前听闻楚义宸提及过夏清暖,心底暗藏期许。此刻抬眸,看清夏清暖眉眼与师千朵如出一辙的轮廓,当即确认身份。她薄唇轻抿,微微颔首,举止温顺。
夏清暖微微俯身,礼貌回礼。
殿角暗处,南宫流云静立良久。
他自始至终守在殿内,只为等候夏清暖现身。
瞥见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他肩头微松,脚尖下意识朝前挪动,正要抬步上前。
目光扫过殿内阖家团圆的融融光景,抬起的脚步骤然定格。
视线下落,掠过夏清暖眼底未散的春色,最终钉在她颈间错落浅红的吻痕之上。
刹那之间,南宫流云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绛红朝袍袖口褶皱深陷,周身温润气度瞬间沉落,冷意无声漫开。
殿门处,白夭夭一袭艳红长裙缓步踏入。
她听闻殿内异动特意前来,抬眼便撞见伫立暗处、满身沉寂颓色的南宫流云。
南宫流云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白夭夭漆黑瞳底一抹紫光极速掠闪,周身压抑的落寞几近破体而出。
下一瞬,他转身抬步,身形仓促,径直踏出罚狱殿,直奔临海方向。
白夭夭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孤寂仓促的绛红背影,微微滞神。片刻后抬步,悄无声息尾随而去。
夜风狂乱,浪潮反复撞击岸石,翻卷层层白沫。
南宫流云独立滩头,任由海水漫过鞋面,浸透下摆。束发红带被狂风扯得肆意翻飞,齐腰墨发凌乱贴覆苍白侧脸。他脊背挺直,一动不动,静对滔滔沧海。
风啸浪吼之中,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自他喉间崩裂,转瞬便被轰鸣浪涛彻底吞没。
不远处繁枝树下,白夭夭隐立身侧,凝望岸边那道支离般的孤影。
嘶吼落尽,岸边接连炸响数道沉闷爆鸣。
灵气四散激荡,卷得海风乱旋,将南宫流云极致失态、溃不成形的落寞,尽数铺展在晚风之中。
良久,南宫流云抬手,取出一支莹白通透的玉箫。
指尖轻落箫孔,绵长箫声缓缓漫过海疆。曲调婉转悠扬,底色却缠满细碎哀怨,藏着求而不得的痴缠疯魔,顺着晚风,尽数覆在树下静立的白夭夭身上。
细雨零星飘落,沾湿绛红衣袍。
白夭夭立足不移,全程凝望着雨幕中吹箫的孤峭身影。
一曲终毕,暮色彻底覆满天际,山海沉暗。
夜雾徐徐升腾,裹住滩头人影。南宫流云自始至终身姿挺拔,分毫未动。
月牙高悬,星辰次第缀满夜幕。薄雾凝出水汽,薄薄覆满他衣袍周身。
树下的白夭夭依旧伫立未走。
目光锁着那道绛红身影,身形凝定。仿佛她但凡转身,这风中孤影便会顷刻溃散,消融于茫茫夜色。
一人立滩头,一人守树下。
无声相伴,从暮色低垂,静静熬至天光破晓。
拂晓晨风穿海而来,吹散整夜浓雾。
南宫流云身形微转,缓缓回过身。
抬眼瞬间,视线直直撞上树下那抹刺目的艳红长裙。
他眸光微顿,眼底翻涌的酸涩、落寞与破碎,转瞬彻底敛去。须臾便恢复往日温润清雅的模样,抬步稳步走向白夭夭。
行至人前,他嗓音带着彻夜未歇的低哑,藏着压不住的难堪与酸涩,低声开口。
“多谢。”
白夭夭眼帘轻抬,淡淡回神。
“哦,我只是路过。”
话音落地,她再不多言,转身直行,背影利落决绝,从头至尾未曾回头分毫。
南宫流云驻足原地,眸光沉沉,目送那道红裙背影渐行渐远。
视线垂落,清晰看见她脚下精致绣鞋通体湿透,鞋面沾着整夜露水潮气,早已浸得通透。
他伫立风中,久久未动,只望着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