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坐在华凌云办公室的皮质椅上正好十点半,这是她出院之后第一次过来,她本来没想着能再次过来。
温芷鸢整个人埋在皮质椅子里,小小的一个,几乎找不到什么存在感。她抬头飞快扫了一眼面前的华凌云,目光又匆匆离开,盯着办公桌上的摆件发呆。
华凌云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华医生,”许久,她终于出声了,她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摆件,声音闷闷的:“不好意思啊,刚刚在措辞,耽误你时间了。”
华凌云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不用感到愧疚,你是付了钱的,我上午接下来的时间都是你的。”
“那先让我说个十块钱的吧。”
“好。”
“我最近,最近,总是间接性想死。”
温芷鸢说完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苦涩的勾了勾嘴角,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安慰我,因为我大多数时间还挺怕自己真想不开自杀的。你说我要是死了,我爸我妈我姥姥姥爷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哦对,我好像没弟弟,还有朋友们,得多伤心啊,毕竟高中的时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死了我都伤心了好久。我妈这个人吧,虽然平时对我挑三拣四做什么都不满意的,但是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好,就是她这种性格吧,天生的不会关心人,我要是死了最难受的肯定就是她了。我爸吧,从小对我有求必应,只要我提的要求不过分,他下一秒就能坐火箭去给我办了,真的一点都不夸张,我死了他该怎么办啊。还有我姥姥,我姥姥也是医生,她可是第一个见到我的人,华医生,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妈当时生我生的猝不及防,都没来得及去医院,还是我姥姥给她接生的,她从小就宠我…”
她断断续续的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数了一遍,数到最后自己也不记得念了哪些人,只知道墙上挂钟的时间默默的从十点半挪到了十二点。
“我说了这么久啊?”她不可置信的盯着挂钟:“我以前可内向了,我妈因为怎么在人前撬开我的嘴愁的皱纹都多了几条,怎么一个大学上的还话唠了,不好意思啊华医生,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从专业的角度开导开导我,或者吃药打针都行,别让我总想着死啊。”
华凌宇刚准备说话温芷鸢又开口了:“不好意思啊华医生,十二点了,你应该要下班吃午饭了吧,这样子,你先休息,我再挂个两点的号,不能耽误你下班是吧。”
华凌宇笑了笑,没接她这一茬,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七七,胡记卤味打包两份烤肉饭送我办公室,对,好。”
“你吃两份啊。”温芷鸢好奇的看向面前清瘦的男医生。
“还有一份是给你的。”
“啊?那多不好意思,你中午不休息啊?”
“不休息,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这样啊,你放心,我一会儿出去就把超出问诊时间的部分付了,还有饭,饭钱多少啊,我给你。”
华凌宇好笑的看着面前局促的女孩:“你是陆队的朋友,咱们也算是熟人了,按理来说你的心理咨询还没有结束,都不用付钱的。咱们不是有电话吗?打个电话直接过来就好,也可以去我的工作室,环境比这里好,更容易放松。”
“你还接私活儿啊,不怕被李国华发现了?”
说完温芷鸢才觉察自己话说多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紧张兮兮的问道:“我这突然话唠,算不算是精神病的一种啊,还是我妈遗传的基因突然觉醒了?放以前这么多话够我说一个星期的。”
“这些话你有跟你朋友们说过吗?”
“没有,如果开玩笑不算的话,你是第一个正儿八经知道我想死的人,医生面前无秘密,我也不能骗你不是。”
“芷鸢,首先需要明确一个问题,你目前的表现,并非精神疾病范畴。”
华凌宇语调平稳,声音舒缓,让人听起来很舒服:“而是心理防御机制的正常松动,是你在感受到安全后,潜意识发出的求助信号,这是心理干预的积极开端,不是什么异常表现。”
“那算是一个好现象吗?”
“算。”华凌宇身体微微前倾,离面前女孩近了些:“你目前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性化伴随中度抑郁发作的诊断标准,核心的症状就是间歇性自杀意念,情绪调节障碍,心理防御过度紧绷后的突然松懈。你想死又怕死,本质是创伤引发的神经递质紊乱带来的冲动性负性思维,与你本能的生存驱力,依恋系统产生冲突,这种冲突会让你持续内耗,但也恰恰证明,你的求生意志一直存在,只是被情绪掩盖了。”
“我求生欲望挺强的,就是偶尔控制不了自己的悲观想法,只是偶尔,清醒的时候还是挺怕这种偶尔的。”
温芷鸢低垂眼帘,两只手摆在桌上无意识的轻轻敲着,低低应了一句。
华凌宇看了一眼温芷鸢左手腕上明显的疤痕,继续放缓声音:“芷鸢,放心,说句托大的话,只要你我好好配合,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仅不死,还会活的好好的。”
会好吗?会好吧。温芷鸢笑了笑,此时小护士推开了办公室门,拿了两份盒饭进来,她看了一眼坐着的两人,什么都没说,轻轻关上门退出了办公室。
“来,先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谈这些,咱们放个音乐吧,你是学艺术的,推荐一首吧,古典的浪漫的都行,现代派的就算了,对于我这种门外汉来说实在是欣赏不了。”
“拉赫玛尼诺夫的死之岛可以吗?”
“行,就死之岛。”
这首曲子很长,两人吃完饭也就只过了一半,华凌宇干脆把声音调小了一些,作为背景音乐。
“芷鸢,愿意配合我吗?”
“嗯。”
“行,那咱们说一下你接下来的治疗规划。”
“好。”
“治疗分三步,我和你一起完成。第一,药物干预,我先给你开具SSRI类选择性情绪调节剂,它的作用是平稳大脑神经回路,降低自杀意念出现的频率,没有成瘾性,你先吃两周,我也会每周跟踪你的躯体反应。”
听到跟踪这两个字温芷鸢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还是被华凌宇看在眼中。
“不好意思啊,职业习惯,说顺嘴了。”
“没事。”
“第二,认知行为治疗加CBT创伤简化干预,我们不回溯痛苦事件,只处理你当下的失控感,负面想法和自我价值感低落,每次45分钟,固定时间复诊。
第三,功能重建训练,结合你的音乐基础,做低强度感官联结练习,不要求演奏,只恢复你对身体,对热爱事物的掌控感。”
他顿了顿,看向听的似懂非懂的温芷鸢:“理解起来可能有点生涩,咱们一步一步来,还有啊,提前跟你说好,下次来之前直接联系我,别走挂号缴费流程,你属于警方协作的创伤援助对象,我们全程走公益通道,不必有心理负担,也不用额外付费。”
“谢谢你啊华医生。”温芷鸢抿了抿唇:“我担心,我好的会不会很慢,我现在还是脑袋清楚的状态,如果下一次来更加糟糕呢?可能会耽误你时间,就像这次一样。”
“我知道。”华凌宇点头:“心理创伤的修复本身就是长期,反复,波动的过程,你不需要逼自己立刻振作,也不需要强迫自己想通。你今天愿意坐在这里,愿意说出真实想法,愿意想要变好就已经很棒了,也不用说什么耽不耽误我时间,我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他将整理好的药单,复诊时间表,情绪自评量表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服药说明和下次复诊时间,每天睡前十分钟简单记录情绪即可,不用写多。出现任何突发情绪,随时联系我,不要独自硬撑。”
“好,谢谢华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