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涛是三天后来的。
不巧,正是晌午,周记满座。他也没挑时候,夹个包,进门就往中间一站,笑呵呵地冲后厨喊:"柳老板!忙着呢?"
他一进来,满堂的筷子声慢了半拍。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这张脸。上个月巷口那场价格战,就是他开的局。
柳旭擦着手出来:"王经理。吃面?"
"吃。老样子,不要葱花。"王海涛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不过今儿来,主要是谈笔生意。吃完再谈,不迟。"
刘姐给他下了一碗。王海涛吃得慢,吃相斯文。店里没人说话,一碗六块钱的面,他吃得比谁都认真,像在赴一顿正式的宴。
吃完,他拿纸巾擦了嘴,把一只文件夹推上桌。
"柳老板,开门见山。'周记'这个牌子,还有你手里那几张方子,总部看上了。"
"多少钱?"
"品牌带配方,六十万。你人留下,做技术总监。月薪三万,五险一金,编制内。"王海涛把文件夹翻开,"合同我都带来了。签了字,今儿谈,明儿到账。"
"渠道,全国商超的档口,随你挑。流量,运营部一个月给你推三条爆款。"王海涛接着说,"你那个'周记账房',八十万人看,对吧?我们一条推流,八百万。"
柳旭没碰那份合同。
于海在后厨门边听见"三万"两个字,手里的面剂子掉进了盆里。
"有条件?"
"聪明。"王海涛笑了,"就一条。'周记',改成'周记·味飘香联名'。你的名字留着,前头得加上我们。全国两千家店,你的名字想挂在哪座城市的门口,都行。"
柳旭给他续了碗面汤。
"王经理,我问您一句。你们那个'标准化',标准化到什么份上?"
"料包统一,火候定时,出餐三分钟。一个学徒,培训七天,就能上手。"
"那面呢?手擀的那部分?"
"机器压。压得比手匀。"王海涛说,"柳老板,手工是情怀。情怀不能当产能。这条街上的人,要的是三分钟吃上热饭。不是等半个钟头,看你和面。"
"所以我不卖。"柳旭说,"联名可以,改姓不行。"
王海涛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后靠了靠,换了一副谈心的架势。
"柳老板,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你觉得我是来吃小鱼的,对吧?"
"没这么想。"
"我确实是。"王海涛笑了,"可你听我说一句。早年我在南城,一口气收了十一家老店。家家都骂我。三年后,那十一家,八家活得好好的,老板拿了钱,买了房。剩下三家,自己扛,黄了。"
"我不是那三家。"柳旭说。
"你现在不是。"王海涛说,"可你账上还有几个钱,你自己清楚。价格战我输了半招,下一招,你就没这么舒服了。"
柳旭给他续了面汤,没接话。
"柳老板,你护的是一条街。我要的也是一条街——一条街都归标准,归效率,归三分钟出餐。"王海涛的声音诚恳起来,"咱俩不是仇人,是两条路。你走你的独木桥,我修我的高速。可高速从独木桥上碾过去的时候,桥是要断的。"
"所以呢?"
"所以上我的高速。你的牌子,我的路。双赢。"
"柳老板,我再说一句。商业这东西,讲究量级。量级差太远,那不叫竞争,叫碾压。价格战?不过是碾之前的预热。"
"这条街上,已经有六家谈了。你的左邻,修表铺,下月改奶茶。你的右舍,理发店,年后变炸鸡。"
"断你面粉那招,使了半截。没断死你,算你命硬。"
"从城郊进的,价高两成。"柳旭说,"没断顿。让王经理笑话了。"
王海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下个月,断的不是面粉,是客人。"
柳旭这才看清,原来自己这半年打的仗,不过是人家一盘棋的边角。
他看着王海涛,半晌,说了句:"王经理,你们做生意,从来不问人想不想卖吗?"
"问啊。问到有人松口为止。"王海涛站起来,整整衣服,"柳老板,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时代往哪儿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三天。想好了,打我电话。"
"行。"柳旭说,"三天就三天。"
王海涛笑了笑,夹着包走了。那碗没吃完的面,钱压在碗底下,一分没少。
柳旭把钱拿出来,展平,收进抽屉。六块钱,他收得心安理得——这是买卖,不是人情。
店里静了会儿。于海攥着抹布,在后厨门边站着,指节发白。
"柳哥,咱真不卖?六十万呢。"
"六十万,买一个名字。"柳旭说,"我的名字不值六十万。可这家店的名字,六十万买不走。"
于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接着擦桌子。擦着擦着,力气大了几分。
"柳哥,他那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
柳旭这才看明白,自己要对付的不是一个片区经理,是一台机器。
他话音刚落,脑子里"叮"了一声。
【警告:检测到「标准化侵蚀」开始。】
【这条街,要被动刀了。】
柳旭站在门口,看着王海涛的背影拐出巷口。
红棚子还在。三块一碗的面,还冒着热气。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热气会盖住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