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转天上午回店的。
医生说再住一周稳当。老周不干,把病号服一脱:"我躺了一个月,躺出一身霉味。店里的卤没人续水,我得回去看看。"
"医生没说让您出院。"
"医生的话,我听一半。"老周说,"卤的话,我得听全。"
柳旭去医院办的手续。老头没让人背,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病床边挪到店门口。二十六步——柳旭替他数着。走到门口,老头额头一层汗,嘴上却硬:"没事。腿睡了几天,忘了怎么使唤。"
"爷爷!"小雨跑过来,想扶又不敢扶,"您怎么不等我过去接?"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纸糊的。"老周用拐杖点了点地,"这拐杖借了我的力,我借它的稳。扯平了。"
小雨在门口接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让她咽回去了。
"爷爷,你先坐着。"
"不坐。"老周说,"今日有正事。"
他让柳旭把店堂中间那张桌子擦出来,从随身的布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第一样,营业执照。
塑封皮磨得发毛。老周没直接递,先用袖子把上头的灰擦了,才推过来。摊开,上头五个字:周记手擀面。法人那一栏,周笃行,一个字没变过。
"我二十二岁开的店。"老周说,"开在东风路,后来搬到这儿。这张纸,跟我四十年。"
第二样,公章。
木头把儿,让汗手盘得发亮。老周把它摁在桌上,往柳旭那边推了推。
"这章,我按了四十年。买面的章,缴税的章,给街坊盖章赊账的章。"老周说,"从今儿起,归你按。"
"师傅,我按章的地方少。"
"少才好。"老周说,"章是死物,按在纸上就是规矩。你往后按的每一回,都得对得起吃面的人。"
第三样,一把钥匙。
铜的,小,磨得溜圆,拴在一根红绳上。
"老卤缸的钥匙。我爹传我的。"老周说,"这缸卤,比你岁数大。我交给你,不是交家产,是交功课。功课做不好,它随时能糊给你看。"
柳旭双手接过来。
钥匙落在手心里,温热——是老周焐了一路的。
"师傅,这店我不能……"
"谁让你白要了?"老周打断他,"我不要股份,不要分红。我只要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
"环卫工的面,永远三块。不是张大爷一个人,是这条街上所有穿黄马甲的。这条街拆了、搬了、改天了,也得是三块。"
店里很静。
柳旭转身从后厨抓了块写菜单的粉笔,走到门口的小黑板前头。在"今日一味"四个字旁边,他写了一行字:
「环卫工的面,永远三块。」
写完,他回头:"师傅,刻墙上了。哪天我忘了,您拿拐杖敲我。"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老头说,"柳旭,你这孩子,实在。"
于海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下了。他看着柳旭手里那三样东西,眼睫毛垂了下去。自打交了底,他比谁都清楚,这家店的份量。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张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扫帚横在手里,没进屋。
"大爷,进来吃面。"柳旭说。
"不吃了。今儿的扫完了,街干净。"张大爷摆摆手。他往黑板上那行字瞟了一眼,站了两秒,"老头子扫了二十年街,头一回见着这个。"
他扛起扫帚,又补了一句:"有人把三块钱,写进了店里的规矩里。小柳,这字写得好。"
小雨在边上早绷不住了:"爷爷,你就这么把店送人了?"
"送人?"老周哼了一声,"我这是给店找活路。放在我手里是等死,放到他手里是活路。小雨,你说,爷爷亏不亏?"
小雨想了想,说了句:"柳哥,你要是把它开黄了,我第一个不饶你。"
话说完,她自己先红了眼眶,扭头进了后厨。刘姐在灶上听见了,没回头,手里的勺却轻了几分。
"嗯。"柳旭说。
柳旭一件一件接过来,心里越来越沉。他守了这家店大半年,守到今天才算看明白——老周让他接的不是三样东西,是四十年的守护。
他也懂了,老周为什么挑在今天。价格战打到第十天,现金见底,人心浮动——老头挑这个节骨眼交底,不是挑时候,是要告诉他:这店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仗。
正说到这儿,刘姐在后厨喊小雨,说晌午的面对不上数,让她进去核账。小雨攥着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她非要了一张,说留个念想——跑了进去。
老周趁着这会儿,又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个存折,塞进柳旭手里。
"我私藏的。别告诉小雨,她要骂我。"
柳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原来老周今日来,什么交接是幌子——他是来给这家店托底的。
柳旭接过存折,却没有当场打开。
薄薄一个本子,捏在手里,沉得压手。
"师傅,这钱我不能要。"
"谁说要给你了?"老周把拐杖往怀里一抱,"这是入股的。店好了,我分红;店黄了,我认。"
"那小雨……"
"所以别告诉她。"老周的声音低下来,"那丫头拿我当命。这钱露了馅,她能跟我拼命。"
"这里头多少?"
"三万八。我这十年攒的。"老周说,"柳旭,店在,钱就在。你可别让它黄了。"